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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结合部,似是怕他们不放心,还专门挑了个卡车司机集散的江湖菜排挡。
裴杰不是第一次接到棘手的任务,但毕竟牵涉太多陈年恩怨,他心里还是打鼓,饭后回到办公室,心神不宁地坐了一下午,到点就打卡离开,由曹宇开着车直奔目的地。
但真正见到郑江真容后,他还是禁不住大跌眼镜。眼前的男人年老,潦草,身材走样,甚至当着他的面就开始扎胰岛素,然后点来一桌重油重盐的饭菜。
可对上他的双眼后,裴杰又感受到透骨的冰凉,一瞬间福至心灵,他意识到这人手上有人命,确认自己没找错人。
“直说了吧,”郑江一张开口,裴杰几乎闻得到糖尿病晚期,甜腻的腐臭,“我这儿有这些年服务过的官员、企业家名单,还有具体账目往来和其他物证,都可以给你们。”
“东西在哪?”
“这儿——”郑江一根手指顶了顶自己的脑袋,笑意如呛人的烈酒。
“条件?”
“我有个儿子,现在在英国。”郑江扶着桌子长叹,“已经有人盯上他了,我要你们给他换个地方,从头开始。再有我手下两个伙计,也送出国去。”
当年郎城涉案金额小得多,又想尽办法减刑,依然判了十四年。他们这帮人如果被逮到,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手上的名单,没有能力自保的情况下,完全就是催命符,但凡敢拿去敲诈涉事官员,不等公安出手,那些人就会先把他们灭口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你们对我感兴趣,也有这个能量,不然不会坐下来谈。当年的事情算我不对,不过魏钊也因祸得福了。身份洗白,彻底上岸,不被逼一把,你们还做不到这个份上。”
郑江咧着嘴苍凉地笑,阴鸷的眼神洞穿裴杰。
“我只要你们把我儿子送走,过正常人的生活。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就一份名单吗?”
裴杰不为所动,持续挖掘。
后槽牙隐隐咬紧又松开,郑江祭出底牌:“我自首。给当年的事情一个交代。”
男人的声音穿过别在裤脚的麦克风,传导到车里的监听设备。袁刚和魏钊坐在前排一动不动,握方向盘的双手青筋凸起。
这本该是重要筹码,但结合郑江明显有限的寿命,分量大打折扣。
“不够。”裴杰冷酷地宣判。
不用同魏钊和袁刚通气,裴杰都知道,即使有账册加自首,还是不够平复他们多年的怨恨。
时间在漫长的拉锯中一分一秒流逝。
曹宇坐在郑江背后那桌,打出约定的手势,示意后方命令撤退。裴杰起身拎开塑料椅子,准备离开。
刚转过身,忽而听到身后郑江扬声喊道:“冯家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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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个叛变的会计。
裴杰的脚步顿住。
“我把他的位置告诉你们。”郑江缓缓站起来。
“当年的事,我和他背了。剩下的人,放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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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杰短暂地离场汇报。
讨论到郑江所提的条件,他双手搭在车窗上,仰头问袁刚:“会很麻烦吗?”
“跨国物流,”袁刚看着他,倦怠地笑笑,“只是运的是人而已。”
裴杰也回他一个笑。
十五分钟后,他带着意见返回餐馆,通知郑江交易达成。
郑江脸上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只是疲惫地长出一口气,为一场仗打完,而另一场仗开始。
他离开后不过三十秒,旁边满是货车的停车场,一辆半挂开出。裴杰不自觉几步追出去,突然意识到,原来他就藏身在移动的集装箱里!
回头同曹宇对视,他的眼里也划过一丝意外。
来不及停顿,裴杰又连夜赶往冯家良的所在地。当他驱车千里,又翻山越岭,找到那个废弃的矿洞,再次震撼于绝境之下,人能被逼出来的潜力。
见过郑江的形容后,裴杰对这类人的外表,已不再抱有任何刻板的想象。看见那个四十多岁,蓝衬衫、国字脸,和容禹大楼任何一个员工没有分别的男人,他也只是平静地接受,甚至一眼注意到角落里,几本用于打发时间的《读者》。
裴杰解开塑料袋,一样一样掏出从山下小镇餐馆打包的饭菜,看见冯家良劈开一次性筷子,打磨上面的木材,他又转身拎出一瓶茅台。
“酒是袁哥让带的。”矿洞里的家具就一张桌子一张床,裴杰实在找不到地方坐,只能站着说话,“他说毕竟熟人一场,他其实不想把任何人怎么样。但是当年的事情,他必须给郎城一个交代。”
说完又把自己的烟递过去。
冯家良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饭了,虽然菜都凉透,他还是一箸接一箸,如饥似渴,狼吞虎咽。
嘴里嚼着一大包米饭混土豆丝,他又向后倒去,后背靠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他艰难吞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过烟盒给自己点烟,“但当初确实也没有别的路。”
“老板自己要金盆洗手,对下面人讲的好听,说是会安排。但能带带身边那几个兄弟,都算头等又良心的了,其他人会怎么样,大家心里头都有数。”他抽着烟冷笑。
裴杰只是沉默地听,没办法答复。因为他知道,站在冯家良的视角,他说的是实话。
冯家良透过迷离的烟雾看向他,又问:“您贵姓?”
“裴。”
“裴国庆是?”
裴杰顿了一瞬:“我父亲。”
迎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冯家良苦笑着比划眉眼那块:“看得出来。”
“他倒不是我们的直接客户,不过圈子就那么大,每家私下都拉过名单,找机会接触。”他把烟摁灭在桌面上。
裴杰只是沉默,并意识到,自己始终置身事外的围墙,终有一日会被突破。
冯家良又坐起来,一手捂着眼眶:“每个干这行的,都自以为比别人更聪明。总想着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最后还是一个接一个,去步前人的后尘。”
“过去总跟自己说,已经赚过别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钱,就算被抓,也死不足惜。”
“到最后才知道……都是骗自己的。”
裴杰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
然后迟滞地闻到刺鼻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无声地背过身去。
很快曹宇进来换班,裴杰走出矿洞,缩在车里过了一宿。
他也没有睡熟,天刚蒙蒙亮,就又返回洞里,验收早已议定的结局。
刚走到尽头,光线昏暗一览无余的洞窟里,冯家良坐在地上,背靠单人床。
他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勒进腹部。身体一侧立着空了大半的农药瓶。
裴杰的心脏霎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