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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继续吆喝卖饭。
“认识她的第三天起,我就决定,要和她过一辈子。”
袁刚捏着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
裴杰一时失语,再环顾四周,看着这一砖一瓦辛苦打拼出来的餐馆,敬意油然而生。
“听英姐口音,是四川人?”
“对,她川南的,我家川东,在外面都是同乡。”袁刚咧嘴一笑。
“那袁哥怎么来的明城?”裴杰又问。
“我啊,十几岁的时候,和家里人闹翻,一个人跑出来的。”袁刚自嘲,“毛都没长齐的东西,没有钱,又没文化。睡过马路,扛过大包,后来靠着点拳脚功夫,才勉强讨了口饭吃。”
“年轻那会儿不知天高地厚,把那种日子叫快意江湖,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浑浑噩噩。”
“很多人几进宫,号子里外来回倒,一辈子妻离子散,一事无成。我如果没遇到后来的老板,遇到魏钊,大概也是就那么过了。”
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裴杰精神一振,没想到,几人的命运居然就这样连结在一起。
他大着胆子追问:“您和魏总,是什么时候,在哪认识的?”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魏钊的过往,就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好奇。
袁刚缄默一瞬,缓缓低下头来,笑了。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才98年吧……不,97年,97年年末。就在这儿,在西城区。”
“1997年那会儿,我在育英路给人看迪厅,当个保安队长。幕后老板张道英,是那个年代道上有名的人物,后来他说开了个公司,让我过去负责安保。”
“那家公司说是做进出口贸易,其实就是地下钱庄,专门帮人逃税、走账。很大一部分,还走张道英自己的。那会儿开业后的经理——就是魏钊。”
讲到此处,袁刚抬起眼来,看着裴杰平淡一笑。
那笑意初看云淡风轻,可一瞬之间,无穷无尽的过往就那样伴着风,伴着雨,全部扑面而来了。
袁刚抿了口酒,继续道:“那个时候的老魏,也才二十出头,看上去斯斯文文,说话也很有条理。看见他第一眼,我满脑子想的就是,张道英上哪儿找来这么一号人。”
裴杰想起网上的词条:“我记得,魏总……是黑龙江佳木斯人?”
“是,他家佳木斯城里的。父母都在国营厂,父亲还是个工程师,只是很早就去世了,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九几年他也考起过中专,好好上过学,但是赶上那个年代,你知道的。再后来他母亲生病、去世,他在那边生计没着落,一路打零工,最后来到明城。”
裴杰不自觉想到,他对于那些问题的执着,会不会和早年的经历有关系。
“我认识老魏的时候,他已经出来很多年了,所以听不出口音。最开始的时候,他每天只管闷头干活,对自己的事,一个字也不提。”袁刚接着讲。
“他刚来的时候戾气很重,我一下很难形容。但我见过一些亡命徒,总之感觉得出来,他和普通人不同。”
“要不闲下来了,也是在想东西。你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脑袋转起来就不会停。”
“大家在一起共事小半年,其他人我心里都有数了。只有跟他,还始终谈不上熟。”
不止对外人如此,最开始的时候,魏钊连对自己,也没有那么当人看。
“有一次来人上店里打砸,他为了把我推开,被人一锥子扎在脾脏上。过后送去医院抢救,说过的话,我至今都还记得。”
“他说,他欠的,今天一死,还清了。欠他的,还没完,下辈子继续。”
裴杰霎时呼吸一窒,搭在桌面上的手不觉攥紧成拳。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太重。即使早年生活坎坷,裴杰还是难以想象,到底什么样的经历,会浇灌出这样的执念。
对面袁刚重重揉了把眉心:“所幸人救回来了。”
一次与死亡面对面的经历,似乎教会了魏钊,什么叫作活。此后他发生了很多变化,开始学会惜命,学着感知周围的环境,也愿意和身边人交流。
那个时候的他,别扭又鲜活,既想封闭自己,内心里又还充满着人的七情六欲。
“也是因为那次救了我,我和他之间,开始走得很近。风风雨雨过来,我们成了过命的兄弟。”
“当时公司里还有一个人,我们叫他‘老狼’。那时就我们三个人最铁。”
“至于我们的老板,张道英,虽然做着道上的事情,却是一直准备洗白身份的。”袁刚把燃尽的烟头摁灭在碟子里,“他消息非常灵通。到2000年,一察觉风声紧,马上就加快速度,跑到加拿大去了。”
裴杰听得入迷,不禁追问:“然后呢?”
桌上的啤酒早已换成白酒,袁刚端起玻璃杯灌了一口,缓了缓,才接着道:“张道英走得急,留下一大摊产业,东一块、西一块拆给手底下人。临走前他问老魏,愿不愿意把公司接过去,老魏答应了。我们几个当然听他的,就还是待在一起。”
2001年初,他们重新注册了一个新主体。
裴杰马上反应过来:“华鑫贸易?”
袁刚愣了一瞬,如实答道:“是。”
“那陈华这个名字?”
“那是老魏出的主意。在对外的接触里,只用假身份登记。”袁刚非常坦诚。
裴杰见状,也诚实地说了自己看过那张通缉令。袁刚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说那些事情只要发生过,就不可能是秘密。
“零几年的社会,非常复杂。经济发展起来了,什么需求也都跟着来了。像我们这种公司,光工商局注册在案的,”袁刚竖起食指,“明城就有一千多家。”
更不用谈完全不挂名登记的。
“做外贸的,搞证券的,融资的,咨询的,寄售的,各种名目,五花八门。至于私底下到底是干什么的,只有自己晓得。”
当时裴杰还小,但听袁刚这么一说,他就领会了。
那是一片规则没能抵达的巨大真空。
“那些年在华鑫,魏钊管大方向,操作老狼负责。我就跑外围,跟人喝酒、拉生意。”
“自己有个营生的感觉,跟给人打工比,还是很不一样。那几年的官场,你知道的,敛财的、越境的,要多猖狂有多猖狂。最多的时候,我们手底下三十来号人,正经贸易也做,跨境转账也接,说是日进斗金不为过。”
“光是从外面看上去,我们和正经公司,其实已经没有区别了。在外面讨生活那么些年,我们也是第一次松下气来,知道了当个正常人,手里又有点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们买了车,买了房。魏钊读了个成人本科,然后又找了女朋友,是个身家清白的中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