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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家里的气氛是什么时候变质的,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不一样了。

孟兰部队文工团出身,转业后在明城艺术学院当老师,技艺精湛,人也相当漂亮,气质出挑。

那时候追求她的男人大排长龙,许多人条件非常优越。裴国庆说起来是名牌大学生,见了面都会捧一句知识分子,实际上只是区财政一穷二白的普通科员。

两人的结合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孟兰过惯了好日子的家里人对此不大痛快。但孟兰从来不是虚荣的人,也扛得住别人的闲言碎语,直到裴杰三岁以前,一家人的生活都算其乐融融。

变化发生在裴国庆受到组织的看重、开始平步青云之后。一边是提拔、权力、政绩,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接踵而来,裴国庆被抬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一边是所有人都跳出来,开始拿着放大镜审视孟兰的一言一行。

她不甘心做那个被笼罩在权力光环下的影子。似是咬死了要较劲一样,裴国庆越是春风得意,她也越是要使出十二分力气,在自己的领域里干出成绩。她不允许任何人认为,自己和其他那些官太太一样,是趴在男人身上的寄生虫。

随公共事业和教育领域的改革逐步开展,学校几次分流、改制,从省属重点大专一步步沦为三流院校。孟兰惊觉,原本熟悉的校园,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老师学生一起混日子的所在。

别人怎么样她管不了,但只要在她这里,她决不允许自己和学生浑浑噩噩,得过且过。

于是就是没日没夜地备课、指导、钻研教学。同事人前褒奖她认真负责,背后议论她作秀,孟兰置若罔闻。单枪匹马鞭策着学生跟名校同台竞技、拿到优胜的成绩,学生只记得她的吹毛求疵,没有一句感激。

但这些孟兰都可以不在乎,她只求问心无愧。

与之相对的,她开始和裴国庆越走越远。两个人都在外面承受了太多的负重,回到家中,非但无法相互抚慰,还三天两头地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演变到最后,任何一点小事都可能成为战争的导火索。

裴杰模模糊糊记得,自己上完兴趣班回到家,刚回卧室放下书包,外头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要往外走,却先听到了两人的争执。

“孟兰,像这样下去有意思吗?”

裴杰怔住了,没有现身,悄悄把自己藏到卧室的阴影里。

孟兰没有说话,只是冷笑。

裴国庆继续道:“我知道你眼界高,有自己的想法,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但这就是现实,你得接受!”

“我没说不接受,”孟兰最恨这套说辞,“我不想听你打官腔。这些年,你夜不归宿的时候,你跟市里那些勾当,我都当没看见了,你还要我怎样?”

还要怎样?裴国庆嘲讽地嗤笑。

孟兰疲惫道:“行了,裴国庆,我不想跟你吵架。那样没意思。我不想让小杰觉得,我们这个家……算了!”

对于这点,裴国庆没有出言反对。两个人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卧室的阴影里,裴杰缓慢地回过神来,感觉到脸上凉一阵,热一阵。伸手一摸,才发觉自己已是满面的泪水。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裴杰心里一惊,忙攥起袖子几下擦干眼泪。

“小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裴国庆有些惊疑。

“哦,刚刚才到。”裴杰佯装镇定。

裴国庆又看了他一眼,不疑有他,转身去了书房。

诚然,裴国庆和孟兰都不想让裴杰察觉到他们之间的裂痕,而裴杰害怕打破这脆弱的平静。于是他们拼命装得和睦,裴杰拼命装作对“真相”一无所知,小心翼翼在父母之间周旋。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同一屋檐下,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不敢率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家庭生活已经是一地鸡毛了,孟兰只能孤注一掷,把事业当作最后的寄托。

裴国庆深知艺术学院不会再有起色了,也终究心疼她的怀才不遇,很早就找到教育局安排合适的岗位,函调信盖好公章,就等她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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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兰强硬到底,就是不肯松口,裴国庆气性上来,也不愿再上赶。事情在两人漫长的拉锯战中,彻底搁置下来,那张调令也被锁进办公室抽屉,直至永远失去使用的机会。

孟兰不明白。她对婚姻忠诚,对家庭负责,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这些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底线,为什么到了别人那里,就变成她斤斤计较、不识天高地厚。

她和这个世界,一定有一个疯了。

学院的生源一届不如一届,已经没有多少人心思在教学上了。听着学生弹得一塌糊涂的曲调,孟兰烦躁地关掉节拍器,拉长了脸。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偌大的教室鸦雀无声。学生们围着钢琴站成一圈,胆怯又抵触的眼神全部聚集在她身上。

“刚才那段来来回回强调过很多遍了,为什么还是犯这种低级错误?”孟兰板着脸,很是怒其不争。

她两手覆上琴键,利落地演示过一遍,冷厉命令:“再来。”

被说的学生感觉面子挂不住,怨恨地瞥了孟兰一眼,心不甘情不愿把手搭上钢琴。

这次弹得更加不堪入耳。 网?阯?F?a?b?u?y?e??????μ?????n???0?2??????????м

“够了——!”孟兰恼火地打断她,双眉紧皱,面色阴沉。

她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怒火:“回去再练,下次课弹给我听。不懂可以来问,但不要敷衍了事!”

“孟老师——”学生却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我知道您心里恨铁不成钢。可我们不是什么天才,就是普通人。国家早就不包分配了,没人在乎我们的死活。我只求混完文凭,万事大吉。”

孟兰被这种消极的态度狠狠刺痛了。

“没有人在乎?没人在乎,我还在这里干什么!”潜意识深处的焦虑一拥而上,藏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学音乐的本来就都是女生,再不好好练点本事,自食其力,以后就都是……”

权贵猎艳的对象。

话到此处,孟兰骤然顿住了。

如此露骨的真相,她还没办法对着这群刚成年的孩子宣之于口。

谁知此时,人群中传出低声却清晰的嘀咕:“你自己不也找了个有权有势的老公……”

孟兰登时感觉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

刺骨的寒意由后背透到前胸,冻得她肺腑都是冷的。

缄默良久,她轻轻地哂笑:“随你们吧。”

然后转身走出教室,留下一屋子学生面面相觑。

事后同事提醒她可以记那群学生顶撞,被她淡淡回绝了。回到家中,看见茶几上裴国庆忘记收走的一整条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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