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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横生的沧桑,他自己不觉,阅人无数的裴国庆却看得清清楚楚。
裴国庆下意识地张开口,半晌挤不出一个字。父子二人都感觉再见恍如隔世,一时竟相对无言。
裴国庆知道他们的时间不多,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的手怎么了?”
裴杰低头看见袖口露出的小半块乌青,不自觉地转了下表带,想把伤痕遮掩过去:“不小心磕了一下。”
裴国庆尴尬一笑,没有揭穿他的谎言。
与此同时,魏钊正一手持烟,站在走廊里听着两人的对话,沉默不语。
“他们问的,我都招了。到了这个份上,没什么好隐瞒的。”裴国庆对着儿子浅笑,讲得云淡风轻。
“从开始贪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所以那天上午,那些人冲进他的办公室时,他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
“不过也好,至少没让你妈妈看见。她那个人,眼里一向不揉沙子。”裴国庆自嘲地笑笑,接着长叹,“只是连累你了。”
裴杰看着他,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裴国庆心里愧疚更甚。
他不知道儿子为了见自己一面,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但他了解裴杰,知道他一向只想过问心无愧的生活,现在即使身在外面,日子不会比他在铁窗里好过。
想到这里,裴国庆拉下了脸,狠厉地斥责:“以后我的事,你不要再管!就算我死在里面,你也别出声。”
“不可能。”裴杰冷酷地回绝。
裴国庆起伏着胸膛,做了一次深呼吸,艰涩道:“你不是应该恨我的吗?”沉默片刻,继而露出一种慈和而无奈的微笑,“我和你妈妈的事情,其实你很早就知道了吧?”
裴杰在一片错愕中抬起头来,垂在桌面下的手开始颤抖。
“你……什么时候……”
他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掩饰得很好。
裴国庆长长呼出一口气,缓缓道:“从你上高中不愿回家,在家里话越来越少开始;从你……不爱再叫我‘爸爸’……开始。”
第11章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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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后裴杰回忆起小时候,总觉得那段时光像是被泡在水里一样,所有声音都闷闷的,听不真切,东西也折射畸变,丢失了原本的形状。
下午六点钟,孟兰急匆匆冲出办公室赶往小学,接到已经空等许久的儿子。母子二人回到家,她又马不停蹄钻进厨房,一刻不停开始切菜煮饭,生怕饿坏了裴杰。
半个小时凑出两菜一汤,虽然都是极其简单的菜式,总算是可以开饭了。孟兰一边脱下围裙洗手,一边招呼裴杰拿碗。
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七点半了。外面的天色早已黑透,裴国庆还迟迟不见踪影。
人没到齐,裴杰不敢自己先动筷。孟兰抓着椅背,深深吸了口气,提起座机听筒,拨通裴国庆单位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保安漫不经心应答。待看清来电号码后,瞬间转变得无比热情,“是局长家里啊,请问是有什么吩咐吗?”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局长还在办公室吗?”孟兰的声音客气而疏离。
“哦哦,您稍等两分钟,我现在就去看!”
实际上用不了那么久。保安往院子里瞟过一眼,算算没了哪几辆车,心中当即就有数了。
“实在对不住啊,局长可能是出去应酬了,具体我也不清楚,要不您再找其他人问问?”
“麻烦了。”孟兰冷静地道了谢,一手摁下挂机键,准备再打裴国庆的小灵通。临了眼神却晃了一下,转而慢慢放下听筒。
然后起身,招呼已经开始写作业的裴杰:“过来吃饭了。”
餐厅的灯终于又亮起来。
裴杰很饿,扒饭的动作很快,米饭拌着菜一起,没嚼上几下就囫囵下肚。吃不了几口,他又抬起头来,望着始终无动于衷的孟兰,心底开始打鼓。
“妈妈,你也吃啊。”
孟兰愣了一下,朝他笑笑:“我不饿。”转身进书房开始备课。
房间里传出叮叮当当的钢琴声,那节拍落在裴杰耳中,始终有种说不出的局促与燥郁。
这样的日子,在裴杰的童年记忆里,多到数不胜数。
自裴国庆屡次升迁后,他的应酬越来越多,回家时间逐渐不可捉摸。到裴杰小学毕业时,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的日子,每个月不到十天。
刚开始,孟兰还会打电话频繁地催促他。有时他们会在电话里吵起来,裴杰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再后来,她再也不会过问他的行踪了。只剩下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裴杰终究还是在期待着什么。
他一个人吃完饭,把碗洗干净,写完作业,收拾好书包。孟兰都睡下了,他继续换上睡衣,窝进沙发里等裴国庆。
他把电视打开,因为害怕那种濒死般的沉寂;但他开的声音很小,因为害怕吵醒妈妈。
心不在焉地听着嘈杂的背景音,裴杰不自觉地开始想,裴国庆现在在做什么呢?是还在和人推杯换盏,抑或是已经回到办公室,一个人对着成堆的文件抽上一整盒烟。
外面响起汽车的声音,裴杰跳下沙发扒到窗边,过了五秒,只有一辆陌生的车经过路口。
他很失望,又慢慢回到沙发上躺下。
四四方方的屏幕播放着花花绿绿的画面。裴杰手握遥控器,把电视从一台调到最后一台,又从最后一台调回一台。困意向他袭来,然后又离开。
终于,他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裴杰当即翻身起来,几步跑到门口。一身酒气的裴国庆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挪进来。
看见裴杰,他有些意外:“小杰,还不睡?”
裴杰抿了抿唇,不知如何作答。
裴国庆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呼着酒气解开领带,扯着衬衫领子开始扇风。半晌,一个腥臭的酒嗝打了出来,他抱歉地笑了笑:“可以帮爸爸倒杯水吗?”
裴杰又忙去找开水瓶,兑了温水送到裴国庆手中。
看着裴国庆大口吞咽着一饮而尽,他几番斟酌,轻轻开口:“爸……妈妈今天,有点不高兴……”
裴国庆握着杯子,沉默了很久,哑声道:“我知道。”
裴杰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裴国庆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揉了把裴杰的头发:“快去睡吧,明天我会和你妈妈解释的。”
裴杰犹不放心,忧心忡忡叮嘱:“那你也早点睡。”然后才犹犹豫豫回房间躺下。
多年以后,直到他都已经长大成人,那种等待的感觉依旧深深刻在记忆里,成为最原始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