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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又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凭什么她堂堂正正教书、完成本职工作,就要忍受无尽的非议,被指天怒人怨;裴国庆却能靠着玩弄权术、逢君之恶平步青云?

她知道自己没由来的怨怪很荒谬。可这个念头一钻入脑海,就不受控制地疯长开来,爬满每一寸空隙。

裴国庆走进家门,同她目光交汇,心中顿时一沉。

不同于夫妻间抱着期待的刻意中伤,那眼神平静,幽深,甚至还带某种探寻,陌生到仿佛他们从未认识。背后的恨意却又是那样深刻而沉重。

裴国庆感觉到,自己被她的目光活活烙穿。他接不住那眼神,那一天几乎是落荒而逃。

而迫使孟兰妥协的原因,最终还是裴杰。

常年以来,她和裴国庆各自奔忙、暗中较劲,裴杰始终没给他们添过任何麻烦,乖巧得令人发指。久而久之,他们便真当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

直到接到小学班主任的电话,说裴杰被同学挤下楼梯,后脑勺缝了三针,孟兰才瞬间惊觉,他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夫妻二人前后脚赶到医院,只看见裴杰头上缠着纱布,一个人默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见他们来也毫无反应,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兰和裴国庆抬起头,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巨大的茫然。

继而就是无穷无尽的愧疚。

把孩子抱回家后,裴杰的外公外婆也闻讯赶来了。

鲜少对他们的事发表看法的母亲,这次禁不住长叹出声:“我知道你一向清高,要强,但孩子又有什么错呢?要怪,只能怪你是他妈妈。你不心疼他,就没人会心疼他了。”

孟兰看着裴杰不甚安稳的睡颜,被深深的自责压得喘不上气来。

裴国庆早已经被架上战车,最终结果只能是她牺牲。

她开始学着同事上班应付,到点走人,绝不把多余的精力用在工作上。大家都欣慰于她想明白了,开始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干部家属,不再为难自己和身边人。

只有孟兰自己听得到,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由此慢慢把重心移回家庭,虽然有说不出的落寞,看见开朗许多的裴杰,便也能安慰自己算了。但或许是积重难返,平静的生活没能维持太久。

裴国庆在调任外县时有了外遇。

而且是一个长相平平,身无长物,极度媚俗的女人。

这些年两人大小矛盾不断,关系几次在崩溃边缘徘徊,孟兰都不曾慌乱无措过。

就像裴国庆从没质疑过,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在工作上拼命;孟兰也从来不逼迫裴国庆为了升迁而谄媚。她完全理解他不肯尸位素餐的执着,会在他行动受挫、陷入迷茫时,无条件给予肯定和鼓励。

她始终坚信,他们才是世界上唯一可以理解彼此的人。

这也是她选择让步的最后一重保险。

也因如此,在得知裴国庆出轨后,她才会那么歇斯底里。

对高傲的孟兰而言,没有比这更彻头彻尾的羞辱。

孟兰失去支撑,外强中干的外壳很快坍缩下去。

几天之后,她晕倒在办公室,送到医院之后,确诊乳腺癌晚期。

第12章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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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妈……是我对不住她,你恨我也无可厚非。”

多年之后,公安的留置点。裴国庆轻声苦笑,用笑掩饰眼底的沉痛。

孟兰过世之后,他始终一个人单过,算是一种无力的补偿。

但又有什么用呢?他自己也嗤笑出声。

坐在对面的裴杰脸色惨白。

“这么多年了,就算你恨我,我以为、总会有放下的时候,”裴国庆不觉激动起来,“没想到你就实实在在恨到现在!”

“可以,长本事了,能跟我扛这么久!”

裴杰的脸色阴沉,双唇紧闭。

裴国庆亢奋异常:“有本事,那就继续!以后别再来找我!”

这时有人叩响门板:“时间到了!”

他又好像一下子被抽空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裴杰冷着脸起身,最后凝视裴国庆一眼。

“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隔壁的房间里,魏钊和熟人对坐吞云吐雾,低声地交谈着。

“你回去和他打好招呼,无关金额大小,裴国庆是要从重判的。”白色制服道。

魏钊默然一瞬,心下了然。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关门声。二人转头,看见裴杰疾步穿过走廊,急速往院子外面冲。

“今天麻烦了。”魏钊又和熟人握了一次手,离开房间大步追出去。

二人前后脚出了留置点,一路往车的方向走。裴杰的脚步开始慢下来,在停车场一旁的阶梯上蹲身下来。

风从身后的广场上吹来。

魏钊在他身后站住,然后缓缓走上前,抽出一支烟点燃。

“给我一根?”裴杰别过头。魏钊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得出声音带着颤抖。

魏钊把烟和打火机递给他。

裴杰把烟叼进嘴里,生疏地打火点烟,吸入第一口后禁不住呛咳出声。

“咳——咳咳——”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来后,他递回烟盒和火机,“谢谢。”

这一次,魏钊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呜咽。

裴杰仰起头,让眼泪倒流回眼眶。他不想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泪水纵横。

魏钊沉思片刻,脱下身上的针织衫,罩到了裴杰的头上。

“谢谢……”裴杰终于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数月以来,他看裴国庆的案子,始终感觉像隔了一层纱,体验并不真切,心中只有说不出的麻木。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后知后觉找到实感。父亲贪腐入狱的事实,带着迟来的重量一起,遮天蔽日压下来,将他的生活吞没。

裴杰把外套掀开一角,深深吸了口烟。

尼古丁的味道浸入肺部,他缓慢地平静下来。裴杰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垂手搭在膝前。

“我恨他啊——”他哑着声音道,“但他还是我爸。”

魏钊有些意外他会对自己开口,最终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很多时候,我告诉自己,该知足了。至少我衣食无忧,该有的也都有过。”

魏钊沉吟半晌,发问:“你既然恨他,为什么还要做到这一步?”

裴杰愣住了。

想了很久,才道:“我不想落井下石。”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裴杰只是想到,过去裴国庆就算是忙得焦头烂额,也从不缺席他的家长会,会在天冷时守在学校门口送衣服,每次回家烧一桌他爱吃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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