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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显然教这门阀世家味儿有些冲到了。
程璘与身边副使交换一个眼神,左右犹疑,见谢琚脸色实在太黑,又怕将话语说得死了,也自灰头土脸地坐下,当先不敢触这左首尊位的霉头。
酒过三巡。鼓瑟稍微喧腾了一些,遮盖住大殿里互相试探的窃窃私语。
“小谢侯真是名士手段。”
一袭白衣借着敬酒的机会,从客席端着杯子走过来。
谢琚挑眉,庾澈落座在案几斜下方,隔着几只青铜盘盏,探过身,声音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白衣青年颊侧梨涡深陷:“当年品评天下人物,只论才华筹策。竟不知小谢侯在军吏里打滚,也翻滚得这么游刃有余。”
谢琚面沉如水。对这个北边来的凤凰,二人齐名多年,他心里本就没有半点好感。加上今日自己还在这左首坐着个恶心人的“内廷主位。”
“子湛兄客气。”谢琚斟取一杯残酒,很应付,“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北地用兵直来直去,大将军治军从不用律令推诿,只要遇到麻烦,提刀去杀就是。”
他放低声音,以同等冷淡的语调回敬:
“如今皇太女立住了,有了兵权和声望。你们主公如果还不南下,再等下去,只怕就不是您替殿下‘排忧解难’。到时候殿下马登太行山,子湛就不怕,把自己手里的暗线捏废了?”
两人互不相让。
但令人很是意外,向来嘴硬心高的庾子湛,此时竟然脸色严整。
他收敛神情,认真地看了一眼高居上位、正小心翼翼掩饰袖子和紧张局促的少女。
“她立住了。”庾澈侧过头,重复道。
谢琚手指一紧,默不作声。
“君侯今日言语不悦,”庾澈拿着酒盏,朝他敬过:
“想必是殿下的天命已然立住。繁昌收归囊中,鞬落罗、田仲、张楙为将,加上三城粮仓和常老先生的兵阵部署。天下大势至此,君侯那‘阴阳合德’的谢家谶纬,”
北军谋主清朗的眼睛直刺谢琚:“其实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好东西了,不是么?”
第77章 不要过来啊
何止呢?谢琚心里想, 何止不是什么好东西,谢家当初的谶纬,眼见就要变成她的负担了。
过了一会儿,这天下无双的麒麟公子手腕一翻, 将侧边案上一杯刚才剩底, 显然是被谁喝过几口, 又教飞尘落了半个时辰的残酒, 径直推到庾澈面前。
“子湛兄既知天命, 说话又这般费口舌。”谢琚神态轻闲,“润润嗓子。不然怎么能在殿前连唱半月的大戏呢?”
这杯酒停在两人中间。
庾澈瞟过酒面上漂浮的一点不明絮状物, 又看了看对面心黑手辣的平原郡侯。
大概的意思是,闭上你的鸟嘴,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用这杯泔水酹你的头七。
这一记闷亏塞得。庾子湛端着笑意, 对住这杯酒,一时僵住,端也不是,推也不是。
纵横天下的口才,被这杯残酒堵得不上不下,一时接也恶心,不接也不够度量, 二人僵持在席间。
盛尧一直在偷着眼睛悄悄看他,看见这事儿,自己都替他着急了。
好在, 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今晚大概是觉得繁昌的夜宴还不够热闹。
没等庾子湛权衡好究竟是要风骨还是要面子,恰在此时, 哐的一响,外堂钟鼓霍然齐鸣。
接着是清越的镈磬敲击。鸣钟清平,金石交错,钟、磬、管、弦八音齐奏,大雅之乐訇然响彻繁昌王府,殿内的气氛被这雄浑浩大的雅乐陡然一清。
调子正大冲和,乃是迎宾宴客的《四牡》。诗云:“四牡騑騑,周道倭迟。岂不怀归?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原本是天子宴请慰劳使臣的礼乐。
浩荡古雅的乐声,十六名身着宽袍大袖的乐师,从大殿正门分作两列,鱼贯而入。
两侧列座众人尽皆“咦”了一声,盛尧自个猫着打量谢、庾二人,这会顺着乐声抬起头,目光一扫,当即在上位看直了眼。
这是南方越地的乐人。但这队伍……是不是过于“好看”了一些?
来了一队乐官。
更确切地说,是一群男人。一群生得极为俊秀、漂亮得让殿内所有军汉老臣都觉得刺眼的年轻男子。
个顶个的面如冠玉,气质温雅,行走间端端正正,举手投足绝非市井瓦舍里的弄臣做派,倒像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世家子弟,眉宇清隽毓秀。
前后左右,普天之下没人见过这阵仗,但列席诸位都不是傻子,个个眼珠子都圆了。
侧手的云梦使臣程璘躬身离席,走到殿中央,
盛尧吓了一跳,赶紧直起身,抄过面前酒盏,惊恐地瞄一眼这满满当当两排俊彦:“程从事……这、这?”
程璘手捧牙笏,向盛尧深深一拜。
“殿下,昔年周室王纲解纽,王子朝兵败,率召氏之族与周室旧臣,奉周之典籍雅乐以奔楚。正所谓‘天子失官,学在四夷’。我江汉之地,数百年来,为中原保全最纯正的成周大雅。”
程璘左右环视殿中,捋着胡须,生怕显出这礼物送得下作:
“今日殿下戡平西川,夙夜忧叹,劳苦功高,奈何自古无女主受国之仪礼。”
诸人目光在漂亮得过分的乐师、云梦使臣,以及上位正僵硬成石像的皇太女之间来回打转。
程璘丝毫不惧:“我主楚公因此还乐于朝。选楚地乐官俊才一十六人,此乃苦心培养的典乐卿子。特奉送于殿下。祈望为殿下正风雅,安寝馈,平四海,教化蛮荒。”
牙笏一举,慷慨陈词,将一桩买卖说得极尽高大庄严。
“唯愿殿下燕居之时,能闻此正音,有斯人奉案洒扫,以解宵旰之劳。此刻为殿下奏《鹿鸣》、歌《四牡》、和《皇皇者华》,愿殿下君臣相得,千秋万岁!”
话音刚落,殿中拜舞,四面钟鼓管磬大作。
盛尧崩溃了。
两侧的众臣却寂静了足足三个呼吸。
亘古未有女君当国。这位南边的楚公,显然是在“如何与女君结好”这个前无古人的大难题上,下了一番苦较功夫。
古往今来,公卿刺史乃至天子交际,互赠伎乐美姬,乃是心照不宣的高雅政治规矩。借送礼之名,行安插眼线耳目、乃至乱其心智之实。
可如今这储君……或者说主君之位上,坐着的是个女孩儿啊!
送美姬自然不可能;送武夫,有行刺之嫌;若送那轻浮男宠,不仅是侮辱皇家体统,也是授谢巡以口实,搞不好还要被冠上秽乱朝纲的罪名发兵来讨。
老于世故的楚公显然也很抓瞎,不知该如何拿捏这等千古未有之局,但这可是连“美人换马”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的绝顶妙人。
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