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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心中酸楚,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莫说丧气话!我已托了李侍中,在陈令君面前提一提。令君如今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或许……”
“不,不必了。” 元玉仪轻轻摇头,笑容愈发苦涩,“好妹妹,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别再叫令君为我去求人了。我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清楚。除了这张脸,我还有什么?就算这回争回来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总有更年轻、家世更好、更能帮衬陛下的新人进来。”
她目光飘向窗外,“小时候逃难,饿得前胸贴后背,躲在破庙里,那时就想,能有口饭吃,活下去就好;后来被拐到孙腾府上,学歌舞,陪笑脸,挨打受骂是常事,那时只盼着,能少挨些打,能被当个人看,就好;再后来,到了姐姐家,寄人篱下,看人眼色,那时又想,能有个自己的小屋子,安安稳稳度日,就心满意足了。” “你看,这些,我现在不都有了么?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没人再随意打骂我。我知足了,真的。”
从元玉仪处告辞出来,刚回玳瑁殿,便见田芸儿提着个描金食盒,笑盈盈走了进来。
“表姐,陛下今日赏了我一碟奥肉,我记得你爱吃,特意给你送了来。”田芸儿将食盒搁在案上,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拈起一块宫女奉上的蜜饯放入口中,“另有件趣事,说来给表姐解解闷。都说眼角生红痣的女子痴情,我看那厍狄嫔,还真应了这话。”
“哦?怎么说?”
“前日陛下在仙都苑教我骑马,她远远瞧见了。竟跑去问陛下:‘陛下当真以为,她们是真心爱陛下么?’你听听这话,”田芸儿掩口轻笑,“好似这满后宫,就她一个真心。”
甘露心思微动:“陛下听了,想是受用?”
“确是笑语抚慰了几句。”田芸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不过,我昨儿个知道了这事,便对陛下说:‘凭陛下的才貌气度,便是不当这大齐皇帝,多的是人愿托终身。臣妾瞧着,这宫里真心恋慕陛下的姊妹,多着呢。’陛下听了,若有所思笑了笑。想来,那点子感动,也淡了吧。”
甘露恍然。
许多许多年前,也有人对高澄说过类似的话。
她轻轻吸了口气,望着眼前生着张乖觉笑面、言语却厉害的表妹,忽然明白了,为何她能得陛下宠爱了。
次日大朝散后,陈扶沿着宫道往尚书省去,脑中已开始梳理今日亟需处理的几桩政务。刚拐过一处廊角,中侍中已疾步追上,躬身道:“令君,陛下召。”
高澄放下手中朱笔,身体向后,靠入御座。瞧着立于案后之人。
三年宰辅生涯,早已将她身上最后一丝青涩怯柔打磨殆尽,只余下经年执掌枢要蕴养出的沉静与威仪。
“光禄大夫、魏郡王元晖业,昨日伏诛。”高澄开口。
陈扶心下一凛。元晖业,是元魏宗室遗老中,骨头最硬的那个。昔年高澄掌权时,他便敢直言“臣只读伊尹、霍光传记,不读曹氏、司马氏之书”,摆明只认辅政,不认篡逆。大齐立国后,他闭门不出,却私下编纂魏室谱录,名为《辩宗录》。元韶等人劝他莫要惹祸,他反讥:“尔等不及一老妪!我既出此言,自知必死,然尔曹又可活几时?”
如此人物,如此作为,高澄岂能容他?赐死是必然。
听闻昨日行刑,元晖业从容就戮,面无惧色。
这与其说是伏法,不如说是一种姿态强硬的殉道。对高澄而言,这无疑是元魏公然地挑衅。
“朕觉得,不够。”高澄继续说道。
陈扶心神急转。元氏危矣,是必然。但“不够”是什么意思?是要趁机将元魏宗室连根拔起,尽数铲除?还是……
“阿浚昨日上奏,奏请与陆氏和离。朕,准了。”
高澄抬起手,修长手指缓缓探出,指尖轻轻落在她手中笏板光滑的上端。用指腹极其缓慢地、一下下摩挲着那冰凉的板面。
“既不能一心,自然该让位。”
第104章
当立何人(修)
高澄欲清算元氏, 已是朝野皆知的‘秘密’。
不久便有朝臣递折,谏言废黜中宫元仲华。废后之议一出,朝堂内外如同滚油投入冷水, 炸开了锅。
度支尚书崔暹是第一个站出来的。这位素以刚直敢言著称的老臣,在廷议时出列,直视那御座中人:“陛下明鉴!皇后殿下自入主中宫以来, 恪守妇道, 仁德俭素, 抚育诸皇子,未曾有失。无故废后, 动摇国本, 必使天下臣民寒心,窃以为万万不可!”这是文臣风骨, 也是基于朝局稳定的判断——自元晖业被赐死,高澄便再未单独召见过太子高孝琬。中宫一废,下一步, 岂非要轮到东宫?!
这道父子间无形的裂痕, 不止他看得到,也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窥探、放大、解读。
很快, 便有嗅到风向的官员上疏,言语委婉却意图昭然:太子殿下乃元后所出, 若中宫有变, 其储君之位名分有亏,恐非社稷之福……议题的核心, 至此从“是否废后”, 滑向了更关键的“若废后, 是否废太子”, 以及最关键的——“若废太子,当立何人”。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开始悄然盘算,评估。
广阳王高孝瑜开始被宗室诸王频繁提及。他居长,处事公允,尤其对待高家宗亲宽厚亲和,人缘极佳。叔王、堂兄弟、从兄弟们私下饮酒时,皆感叹:“若论宽仁睦族,孝瑜倒是上选。”
皇八子虽然年幼,但其母段昭仪出身将门,舅父段韶更是威震北疆的柱石大将。晋阳元从、鲜卑勋贵、军中将领,态度鲜明“陛下春秋鼎盛,何急立长?高孝琬是出身有亏,下任储君自当以出身立。”依附武勋的朝臣亦随之附和,这股声音一时鼎沸起来。
晋阳王高孝珩,这个名字也被频频提及。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政绩军功摆在那里。更重要的是,他是汉家世家之血脉,各世家很快汇成一股无法小觑的支持势力,与以声援。
女侍中李昌仪,是最早将筹码明押在他身上的。
倒不是为赵郡李氏押宝,她想得是,若高孝珩得继大统,陈扶必正位中宫,自己这个从龙早、又深知前朝事务的女官,或也可居前朝,不枉此生也!因此,她在侍奉笔墨、同堂闲谈时,总会“不经意”地提起晋阳王,句句都在暗示:二殿下贤能,更合储君之德。
出人意料地是,本该支持顶头上司家夫的尚书省官员,却大多保持着耐人寻味的沉默。
非是陈扶威望不足,实是因省里多是熙和年间过来的旧人。昔年仙都苑中秋夜,二殿下如何当众求娶尚书令,陛下如何暴怒拔刀、石破天惊的“她是朕的女人”,以及随后殿下被杖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