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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半步,声音温和:“阿娇。多年不见了。”
见他们认出自己,阿娇忙趋前几步,便要屈膝行礼,被陈扶一把托住。
“奴婢阿娇,拜见晋阳王殿下,拜见尚书令。”
她的声音沉哑,却依旧能听出昔日的柔和腔调。
高浚将陈扶拉到一旁,压着嗓子,将事情原委道来:“前几日,我去城南那家老当铺查账,正撞见她立在柜台前,捏着张当票,急得眼圈通红,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我瞧着面熟,细问才知,她嫁的那男人不成器,嗜赌如命,将她从娘家带出的、并这些年攒下的些许体己,偷摸当了个精光。当年你送的那只水头极好的玉镯,也没保住。那日,她是攒了许久的浆洗钱,想去赎镯子,可利息滚得吓人,差了一大截,正没奈何处。”
陈扶听得眉头紧蹙,与身侧跟来的净瓶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头,阿娇抬起眼,细细打量着眼前高大俊朗、气度雍容的男子,眼角堆起欣慰的笑纹:“我们阿珩都长这般高了,成了顶天立地的郎君。”瞥眼不远处那人,回转道,“真好,真好……总算是如愿了。那会儿你才这么点儿高,”她用手比划着,“整日就跟在令君身后,像个小尾巴,后来……”
“阿娇姐,”高孝珩温和地打断了她,唇角笑意未减,“都是些孩童顽事,不值一提了。”
阿娇微微一愣,随即恍然,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笑道:“瞧我,多嘴了。阿珩是怕令君听了想起旧事,心里不好受吧?还是这般细心体贴,打小就会疼人。”
话音才落,净瓶已上前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触手只觉粗糙冰凉,净瓶眼圈一红,也不多话,只借着袖子的遮掩,将一只沉甸甸的锦缎算囊塞进了阿娇袖中,紧紧握住她的手,低笑道:“收好了。买些好的吃,裁几身体面衣裳,万莫叫那起子黑了心肝的密了去!”
正说着,庭中鼓乐声陡然热烈起来。
新郎高湛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喜服,手执描金酒盏,携着凤冠霞帔的新妇,正挨桌敬酒。
行至太原王夫妇面前,高湛神色一滞,目光直直落在李祖娥脸上,连呼吸都似慢了。
“敬二嫂二兄一杯。”
李祖娥浅淡一笑,酒盏与他轻轻一碰,“愿九弟与弟妇,琴瑟和鸣,岁岁皆安。”
高湛喉间动了动,没出声,只猛地仰头,将杯中酒灌下去。
垂眼一颔首,携着新妇匆匆去了。
郑颐劫杀一案,廷尉陆操带着人足足查了一个月。府衙差役几乎将京畿翻了个遍,连禁军、卫兵都调动协查,可那三名劫匪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分踪迹。案子查到后来,线索全断,只能以“流窜悍匪,劫财远遁”结案,悬了起来。
另头,大将军高浚与晋阳王高孝珩都递了话,清都尹自不敢怠慢阿娇和离的官司,判得极快。
只是那赌鬼丈夫咬死了不肯分产,官府也无奈,阿娇几乎是净身出户。虽然除了城外那间快要塌了的破屋,也确无甚家当可分。
陈扶得知,对净瓶吩咐:“尚书令府一直空着,洒扫的仆妇都是现成。让阿娇姐姐搬过去住吧,一应饮食用度,比照府里有头脸的嬷嬷份例,从我的私账里支取,务必照料周全。”
净瓶领命去办。阿娇得知,亲自过府来谢,在阶前对着陈扶便要行大礼,被强行扶起后,仍是泪落不止,再三道:“令君大恩,奴婢这辈子……”
“姐姐快别这么说。”陈扶握住她粗糙的手,温言道,“昔日在大将军府,多蒙姐姐看顾。如今不过是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安心住下便是。”
寒食节休沐,无需早起上朝。晨光透过碧纱窗,慵懒地铺满寝榻。高孝珩早已醒了,却不肯起,只侧卧着,手臂松松环着怀中人,鼻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嗅着她领口散出的幽幽冷香。
“南边王伟那边,已按夫人的意思去了信。”他低声开口,气息拂过她锁骨,“告之此人学识渊博,尤擅训诂典故,修史编书正是合用。叫他务必设法,将那位颜之推先生送来邺都。”
陈扶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个更舒服的姿势,抬手抚了抚他的脸:“我们阿珩办事,最妥帖了。”
这一声赞,像羽毛搔在心尖。高孝珩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哼,低头,唇瓣轻轻印在她光洁的下巴,又顺着脸颊滑上,吻了吻她耳尖。陈扶怕痒,笑着偏头躲开,“说正事呢。”
他却顺势将她搂得更紧,低头便要去寻那唇瓣。
“殿下,夫人,” 帐外响起净瓶压低的声音,“李侍中在正厅候着了,说是有事知会。”
见她进来,李昌仪忙起身见礼。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重新奉上热茶后悄声退下,掩上门。
李昌仪指尖摩挲着盏壁,略一沉吟,开了口:“有桩后宫的事,我思来想去,觉着还是该让令君知晓的。那元玉仪,怕是要被降位了,从夫人降为嫔。”
陈扶抬眸:“哦?谁晋位?”
“……舍妹李令仪。”李昌仪不好意思地一笑,“令仪姿容、仪态、才情,皆属上乘,尤善邯郸踮屣之舞,陛下颇为欣赏。元玉仪毕竟……身后无人,又无所出,陛下如此安排,或许有平衡考量。”
陈扶垂眸,吹了吹盏中浮叶,语气平淡:“李令仪家世才貌皆堪匹配,晋位也说得过去。”
“若都依制倒罢了。”李昌仪轻轻一叹,“偏生有个例外。那田芸儿,毫无家世可言,陛下却破格直封为嫔,还特意下旨改制,道是往后宫中,嫔位不分上下,皆是同级。”
陈扶闻言,静默片刻,忽地轻轻笑了笑:“这倒是件好事。这般一来,原属‘下六嫔’的燕氏等人,也与其余嫔位齐平了。嫔位齐平,省去许多无谓的计较。至于田芸儿……” 她抬眼,目光清正地看向李昌仪,“既能得陛下青睐,自有其过人之处。陛下既做了决定,我等外臣,不便置喙。”
李昌仪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是啊,陈扶如今是手掌实权的尚书令,与陛下唯有君臣之分。后宫妃嫔升降,于公,她不宜过问;于私,更要避嫌。
甘露踏入殿阁时,元玉仪正独自坐在南窗下的绣墩上,对着窗外一株海棠黯淡出神。手中捏着一支有些年头的金钗,指尖在钗头的宝石上摩挲。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脸,“你来了。”唇角牵起一抹苦笑,“这夫人之位,我坐上才几年?就要眼睁睁看着它没了。倒和当年一样,这钗子……”她举起手中金钗,“那年他高兴赏我的,我当命根子藏着,没过多久,就被他要回去,转头赏了昌仪。后来,还是昌仪心善,又还给了我。”
她声音低下去,“我这人,大概就没那个命。但凡得到点好的,总是……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