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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卸甲。行刑。”
高孝珩跪在殿中,抬起头,看向御座。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相遇。
殿内的喧哗仿佛忽然远了。那些求情声、议论声,都像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只有两双相似的凤眸,隔着满殿的人,隔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一切,对视着。
然后,高孝珩缓缓俯下身去,在黑暗中弯起唇角。
“儿臣,谢父皇恩典!”
雨落下来时,杖责刚过十数。
殿外青砖被雨水打湿,晕开一片深色。高孝珩伏在长凳上,背上的血洇透了单衣,雨水一淋,顺着脊沟往下淌,在凳腿上汇成淡红的水痕,又很快被新落的雨冲淡。
众人跪在雨里,求情声此起彼伏,混着雨声,嘈嘈切切。
陈扶也跪在雨里。
高澄看着雨中伏在凳上的人,看着跪了一地的求情者,看着角落里那个垂首跪着的绛紫色身影。
站起身。走了。
霸府东侧,毗邻射圃,驯马场。
雨哗哗地下着,打在沙地上,砸出无数小小的坑洼。
他手里攥着一根粗鞭,望着眼前的小马。
它站在雨里,浑身雪白的毛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日瘦小。尾巴轻轻甩着,甩出一串水珠。它看见他来,歪了歪头,那模样温顺极了,像在等他过去抚摸。
高澄伸出手,抚摸它的鬃毛。湿漉漉的,指缝间滑过,像缎子。从额头摸到颈侧,又从颈侧摸到肩胛。果下马任由他摸,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很享受。
高澄收回手。一步跨上,骑了上去。
一动不动。
双腿轻夹马腹,没用。用力夹,还是没用。他用鞋跟磕它肋下,它连抖都不抖一下。
驯马师在一旁道:“陛下,这马……它就是吃准了,陛下舍不得真往死里打它。”
“它通人性,知道谁疼它。它不怕陛下,是知道陛下不会真伤了它……”
高澄低头看着身下小小的白马。
它在嚼草,嚼得专心致志,仿佛背上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舍不得真往死里打。
舍不得。
他攥紧了鞭子。
扬手,一鞭抽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雨中格外刺耳。果下马浑身一抖,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又一鞭。
“啪!”
马身猛地一颤,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却仍没有走。它转过头,用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有了惊惧。
高澄看见了那惊惧。
他没有停。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啪啪啪”的声响,混在雨声里,鞭子一下一下落下来,落在脖颈上,落在脊背上,落在它雪白的皮毛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血痕。
它嘶鸣起来,那声音尖厉,带着痛楚,带着哀求。
高澄没有停。
他咬着牙,一下一下抽,抽得手上伤口裂开,抽得手臂发酸,抽得虎口发麻。雨水混着汗水糊了满脸,他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只知道一下一下抽下去,抽到它服,抽到它走,抽到它乖乖听他的话——
“嘤——”
果下马的嘶鸣变了调,那是一种凄厉的、像孩子哭一样的哀鸣。
高澄的手顿住了。
身下的小马儿浑身发抖,四条小短腿打着颤,它转过头,看着背上的人——那双黑眼睛里,有泪。
泪水混着雨水,顺着它脸颊往下淌,在那雪白的皮毛上冲出两道深色的痕迹。
高澄松开缰绳,翻身下马。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扶着马鞍才站稳。他就那么扶着它,站在雨里,一人一马,都在发抖。
“放了它吧。”他说。
驯马师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后……再不必驯了。”
驯马师点点头,牵起缰绳。果下马被他牵着,一瘸一拐地往场外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高澄站在那里,看着它走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鞭子。鞭梢上沾着血,被雨冲淡,变成浅浅的红,顺着鞭子往下流,滴在沙地上。
“这世上就没有驯不好的马。”
他喃喃地说。
“可马儿要吃苦啊。”
绛紫色的官袍被雨水浸透,颜色变得深暗,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她的发冠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睫,流过脸颊,在下颌处汇成一股,滴落在青砖上。
陈扶垂着眼,不敢去看。
每一声杖落,她的肩膀便轻轻抽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一只包着湿绫布的手伸过来,攥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带回殿里。
殿里燃着炭盆,暖烘烘的,与外头的雨夜是两个世界。
他把她按在榻上坐下,取了干布巾,走回来,半蹲在她面前,给她擦脸。
布巾覆在她脸上,吸去雨水,一下,一下。
“没良心的小东西。”他说。
她透过布巾的缝隙看他,张了张嘴,想为阿珩求情,话还没出口,她听到他说:
“想要什么嫁妆?”
“?”
布巾停在她脸上,他对她牵起一抹笑。
“我家稚驹,想要什么嫁妆?”
亢龙有悔
第99章
冠缀金蝉
熙和五年九月末, 圣驾归邺。
仙都苑经三年营缮,景致愈发深秀。枫林在苑西,占地数十亩, 种的是从晋中移来的元宝槭,秋叶橙红透亮,翅果形似元宝。风一过, 红叶打着旋儿往下落, 铺得一地锦霞。
仪仗踩着落叶往前走, 沙沙作响。
皇帝左边跟着驸马都尉司马消难,右边随着黄门侍郎崔季舒。三人林间慢行, 身后远远缀着侍卫内侍。
走了一阵, 高澄忽开口。
“什么是最好的嫁妆?”
“回陛下,”司马消难脸上浮起笑, 斟酌着道,“臣以为,她想要什么, 便遂她心意给什么, 便是最好。”
她想要什么,从小到大, 他问过她许多回。
小时候她说:想要帮大将军,后来她说:穿软甲。再后来, 不再肆意棰楚近侍, 或是求他留人一命。
那天在晋阳宫,他问她想要什么嫁妆。她说:臣要陛下永不进丹服散。小东西应是怕答应他的没做到, 他答应的便也不做了, 才说了这个。
问也白问。
高澄这么想着, 脚步慢下来。
崔季舒灵动的小眼睛微微一转, 正要趋前陈词,皇帝已转过头来,嫌弃冷嗤,
“问你更白问。”
收回目光,扬声,“刘桃枝!”
“叫晋阳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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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瓶给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