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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弯起来。

“写得再满的阀阅,也要剑戟护院。”

“配不配得上,不重要。”高澄笑意更深了些,一字字咬得清楚,“重要的是,王家的曾外孙能娶谁——朕说了算。”

御辇刚入宫门,中侍中便趋步上前,低声道:“陛下,太后有请。”

娄昭君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殿内烛火明亮,映得她鬓边白发愈发显眼。榻旁小几上搁着一碗羹汤,早没了热气,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坐吧。”娄昭君没抬眼,念珠在指间一颗一颗捻过去。

高澄在下首跪坐。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念珠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你打算折腾孩子到什么时候?”

高澄没说话。

娄昭君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让高澄想起小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在外闯了祸,家家就是这样看着他,不骂不打,只拿这目光看他。

“当初你的那些荒唐事,可用家家提醒你?”

高澄的喉结动了动。

“你荒唐成那般,你兄兄可曾记你的仇?可曾好几年没完没了地折腾你?”

高澄垂下眼。

“打完了,气消了,该给权给权,该用人用人。你在邺城主持内政,他在晋阳掌军,父子俩该怎样还怎样。你又是怎么对阿珩?”

“阿惠,那陈扶,还不是你的妾。”

“你总共才几个儿子?”娄昭君把念珠往小几上一搁,声音脆生生的,“孝珩打小就聪明,是你养得最有才的一个,满朝上下谁不说好?益州、汉中、河东,哪一处他没给你出力?”

“这样的儿子,你为了个女人,就不要了?!”

“她不止是女人。”高澄沉声。

娄昭君忽然笑了,嘲讽地笑,“你不就是只把她当成女人,才做出这荒唐事的?”

……

见他沉默,娄昭君叹出口气。

“把人召回来。夏州那地方,不是皇子该打的地。中秋也快到了。让王家人见见孩子,也安心了。你不在晋阳,太原靠谁给你稳住?还不是得靠王家?”

“你若真见不得这孩子,便叫他给你留镇晋阳。离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晋阳宫中秋宴设于清辉殿,檐角悬起鎏金宫灯,映着庭中满院桂香,风过处,碎金般的花瓣落满青石阶。殿内暖炉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与酒香、馔香缠在一起。

殿内设了三十余席,分列东西。

太后娄昭君坐于上首东侧,御座设于西侧——高澄今日以家礼事母,不居正位。甘敬仪坐于太后另侧,替太后布菜、添茶,时不时低头哄一哄在太后膝边嬉戏的六皇子与三公主。

西席首位坐着任城王高湝,他身侧是彭乐和几个晋阳勋贵。东席最前,是王氏一族。王夫人的阿翁、阿耶,以及几个叔伯兄弟。周遭席位上,一众行伍出身的将领、寒门新贵,频频侧目,或托人递酒,或躬身趋前,争相与王氏族人攀谈结交。

宴乐声起,丝竹悠扬,舞姬身着罗裙,旋舞于殿中。

将领们推杯换盏,畅谈边事;世家子弟低语闲谈;娄太后与甘敬仪说笑,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宴至半酣,殿外内侍高传:“晋阳王殿下觐见——”

殿门大开,一道人影疾步而入。

他身着戎装,腰悬长剑,铠甲上还沾着风尘,肩头的披风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烛火映在他脸上,照亮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眉眼清正,下颌硬朗,既有书卷气,又添行伍人的锐气。

王氏子弟对族长道:“阿公,殿下这般模样,倒有当年周郎的气度。”老人上下打量着,眼眶有些发红,“瘦了,瘦了。夏州那地方,苦啊……”

高孝珩几步趋至殿中,单膝跪地,“儿臣高孝珩,奉陛下圣旨,自夏州前线驰归,叩见父皇!叩见太后!”

娄太后面露喜色,“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高孝珩谢恩起身,陈扶抬目光恰与他相接,又缓缓移开,指尖轻捻玉箸。

高澄靠在凭几上,看着他,

“与突厥盟约如何?”

“和安与俟斤于夏州城外筑坛会盟,歃血为誓。盟约所定:所得城邑、人口、财货,两国各自收取,互不干涉。”

“战况如何?”

“臣部结营夏州之东,以步卒为主,备冲梯、焚悬门,专攻东郭。阿史那俟斤率突厥骑军据北,以铁骑冲突,焚其郊垒、截其粮道,先挫西贼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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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寅时,两军约期齐攻。臣部死战先登,破东郭城楼;突厥骑军趁势北入,阵斩西魏戍主三人。午时城破,西魏守将率残部溃走。”

殿内一片赞叹声。

高澄又问:“阿史那俟斤亲战与否?其部战力如何?”

“俟斤亲登高阜督战。但其部多以掠地为先,不肯攻坚城、死战阵。每破一处,尽夺女子、牛马、甲仗,分毫不让。其麾下左右贤王各领三千骑,战力剽悍,但军纪散乱,唯俟斤号令是从。”

高孝珩说完,忽又撩袍跪下。

“父皇,儿臣有言,冒死谏之!”

“讲。”

“儿臣以为,与突厥合兵伐西,实非长久之计。此役虽得夏州,却已失夏州民心,后患无穷。”

“突厥部众,每占一地,必纵兵烧杀抢掠。夏州城外郊野,民宅尽焚,老弱妇孺被掳。侥幸逃生者,亦对我军恨之入骨。他们分不清突厥与大齐,只知是合兵之人,烧了他们的家,掳了他们的妻女!”

“夏州之祸,必传至周边灵州、绥州、延安诸郡。百姓听闻必人人自危,奋死顽抗。即便破城,亦难守之。”

高澄靠在凭几上,开口。

“西贼攻略我河南之地时,抢粮抢人,可曾手软?此乃乱世征伐,不可避免!”

“正因西贼残暴,我大齐之师,才更该……”

“够了。”

高澄打断他。

陈扶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盏拿起又放下,嘴唇微微动了动。

高孝珩的目光忽然扫过来,摇了摇头。

陈扶便没有动。

高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靠在凭几上,目光从陈扶脸上移开,落回高孝珩身上。

“高孝珩,你不尊皇命,无君无父。杖责五十军棍。”

满殿哗然。求情声四起。

“陛下!殿下只是谏言,夏州不是攻下来了么?”

高湝拱手道,“皇兄。殿下虽言语直了些,却句句是为国谋划。”

“陛下!末将愿替殿下挨二十杖!殿下刚从夏州回来,千里奔波,身上还不知道有没有伤啊!”

王老脸色铁青,颤巍巍地站起身,“陛下,老朽……老朽就这一个曾外孙……”

“陛下,”陈扶开口,“殿下所言……”

“住口。”高澄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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