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10


来,牵着她走出偏殿,来到廊下。

夜雨细密,晚风寒凉,他用背着的那只手牵着她,慢步走着,像许多年前那样。

任城王高湝自晋阳驰递密函,信上说:晋阳宿旧勋贵盘根错节,斛律金引军在外,彭乐其人用心不实,遇事滑脱。臣弟一人镇此,恐有疏失。特请驾北都,安军心,固根本。

高澄读完信,在御案前坐了半晌。

下敕:大将军高浚、大司马高湛、京畿大都督高涣等同镇邺都,御驾即刻启程。

晋阳宫在秋雨里立着,灰蒙蒙的天压着殿脊上的鸱吻,瓦当滴水下头,在廊下砸出一排小坑。

长信宫在西跨院,廊下盆兰吐幽,阶前细草无尘。

陈扶进门时,甘露正从内室迎出来。

“仙主。”

这称呼一出口,陈扶便知道屋里没旁人。

殿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案、几架书,案上搁着个药碾子,里头还有半截没碾完的药材。东墙下铺着张席,两个孩子在席上玩——晋安五六岁模样,手里握着个木雕的小马;三公主小些,抱着个布偶,正往六兄身边凑。

甘露唤了一声,“叫人。”

两个孩子抬起头,规规矩矩叫了声“陈内司”,又低头玩去了。

甘露亲手给倒上茶,“陛下在太后身边安的人。是阿云。那丫头机灵,嘴也紧。”

陈扶嗯了一声。

“陛下让晋安和三丫头去邺城。说邺城的博士比晋阳的强。”甘敬仪顿了顿,“还说要是我放不下孩子,便也跟着去。”

陈扶把茶盏搁下,看着她。

“你怎么想?”

甘敬仪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手比从前粗糙了些,指节微微发红——是常年碾药、揉按留下的。

半晌,她起身,跪了下去。

陈扶以为会听到“对不住仙主”。

“求仙主帮我好好照顾孩子。”甘露说。

陈扶弯下腰双手把人扶起来,揽进怀里。

“我会想办法,让太后移驾邺城。”

高澄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一本奏疏,听见动静,眸底先掠过一丝浅亮,以为是去而复返的人。

抬眼,亮色一收,复归沉冷。

进来的是王松年。

他把奏疏往案上一搁,靠回凭几。

“若是魏收修《魏书》的事,便不必提了。不该你置喙的,要学会闭嘴。”

王松年忙道,“臣不敢。臣来,是替王家族长传话——族长要见陛下。”

王氏祖宅在晋阳城西北,占了一整坊之地。外墙是灰砖砌的,绵延出去,一眼望不到头。门前立着两只石阙,汉白玉的,雕着云纹,比县衙的门楼还高。

高澄的御辇停在门前。

他没立刻下辇,隔着纱帘往外看了一眼。

门是敞开的,两排家仆垂手立着,没有跪迎。门内影壁上刻着四个字:文武世济。

他下辇,往里走。

过了影壁,便是第一进院。院中央立着两根石柱,两人多高,年头久了,棱角都磨得圆润。

左边那根柱为阀,密密麻麻刻着字,记载的是王家的丰功伟绩:诛董卓、平东吴、拒胡马、修水利、定典章……一行一行,从顶刻到底。 w?a?n?g?阯?f?a?布?Y?e???f?ū?????n?????????????????o??

右边那根柱为阅,记载王家祖上出过的大人物:司徒六人、司空八人、太尉四人、宰相十一人、尚书令十一人、中书监七人、皇后三人、驸马三人……也是从上到下,刻满了。

阀阅并立,便是望姓之证。

高澄一身帝王服色,站在两根柱子中间,却忽觉有什么东西压过来。

高家源出夷狄,靠战功起家,到他这一辈,不过两代。可从汉末到如今,朝代换了七八个,皇帝死了几十茬,王家这两根柱子还立着。那不是一朝一夕的富贵,不是骤起骤落的威权,是诗书传家、衣冠相继、垄断士林、官场、地方清议与人心道统的——世家门阀。

族长在二进院的祠堂前等他。

老人须发皓白,身形清癯端凝,穿着件半旧的深衣,拄着根藤杖,站在廊下。见高澄进来,他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

“陛下驾临,老朽未曾远迎,失礼。”

高澄摆了摆手。

老人侧身,引他进祠堂。

祠堂里光线暗,只有长明灯的光,一列一列,照着满墙的牌位。

“周灵王太子晋。”他指着最上头那块牌位,“我们太原王氏之祖。”

往前走几步。

“东汉司徒王允。诛董卓,安汉室。”

又几步。

“曹魏太尉王凌。忠节不屈,死于司马氏之手。”

“曹魏司空王昶。著《治论》,作《兵书》,承我王氏文武兼修之风。”

“西晋司徒王浑。平吴有功,封京陵元公。”

“西晋司空王浚。督幽州,领乌桓,威震北疆。”

……

老人走得慢,说得也慢。每走到一块牌位前,他便停下来,把那人的名字、官爵、事迹,一一道来。

高澄跟在他身后,听着。

那些名字他大多知道,有的史书里见过,有的在奏疏里读过。可当它们一块一块、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地摆在这里,从汉末排到如今,从东墙排到西墙,他还是觉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权。是势。

单单两晋,王家就出了十一任宰相,三位皇后。

从东头走到西头,走了上百步。老人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排。他转过身,看着高澄。

那双眼睛苍老,却不浑浊。看着高澄,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陛下还记得,当年娶我家丫头时,费了多大气力?”

高澄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要娶王氏女。彩礼送了三回,王家退了二回。最后那回的数目,够养一万精兵三年。

民间管这叫‘赔门财’——出钱买人家的门第。

说这些,无非是想提醒他,在太原,治统虽在高氏,道统却在王氏。

高澄看着他,没接话。

旁边站着的族人接了口,“哎,老爷子最近吃不下睡不好,思念曾外孙,心疼曾外孙呐。”

另一人叹道:“夏州那地方,苦啊。听说那边十月就飞沙走石,帐蓬都立不住。”

“可不是。”又一人摇头,“殿下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哪受过这个苦。上回家书回来,老爷子看了,掉了一晚上的泪。”

“哪怕是派去巴蜀呢,偏生是去打夏州……”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的太阳,有,却不暖。

“陈家女确实配不上老朽的外孙。”

这话意思,便是那陈扶嫁

不了阿珩,也不该是你高澄不同意,而是她陈家门第不够,配不上我太原王氏。

“不过,孩子若真一根筋,做长辈的,该成全,还是要成全的。”

高澄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