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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得近乎老僧入定,周身萦绕着一股‘心已死寂,唯余躯壳’的悲情。可官员迁转调度,倒是做得一丝不苟。大齐正值新老交替,老臣或离世、或致仕,朝堂亟需新鲜血液,这副重担,全压在了这位新任吏部尚书身上。而他从太学提拔的人才,皆是品学兼优、真才实学之辈,既无裙带攀附,也无遗漏贤能。

这日午后,春雨稍歇,高澄驾临吏部。

公廨里光线暗,窗纸旧了,透进来的日光昏昏的。案上堆着卷宗,一摞一摞。高孝珩站在案后,正垂眼翻一份考功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躬身行礼,“儿臣参见陛下。”

四下无人。偶尔传来廊下小吏走过的脚步声,橐橐的,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你提的那些人,朕看了。不错。”

“儿臣分内之事。”

“你任职以来,诸事妥当,有功。”高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帝王的随意,不含半分温情,“说吧,想要什么赏赐?田宅、金帛、奴婢,皆可。”

“儿臣此生,已为罪愆所困,形同朽木,再无他求。唯一残念,便是为父皇分忧,为大齐尽忠,赏赐之事,儿臣不敢要,也无需要。”

又是这副模样。

活干得漂漂亮亮,话却一句不肯多说。半死不活、仿佛全世界都负了他的模样。

高澄猛地攥紧指尖,语气陡然冷厉,

“朕问你。若朕与陈扶你只能择一,你会选她,对不对?”

“父皇多虑了。陈内司忠心耿耿,不会站在父皇的对面,更不会让儿臣陷入二选一之境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高澄,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高澄耳中,

“正因她是这样的人,儿臣才会痴心于她。”

“高孝珩!”高澄重重拍在案上,“你放肆!!”

原以为他会收敛,会避讳。没想到这小子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觊觎陈扶!

“既然这么有心思胡思乱想,好。”

“高孝珩。朕命你,经略河东薛氏,务必说服薛氏倒戈,归附大齐。元静仪已用美人之计与重金买通韦孝宽的副将,待你说服薛氏倒戈之日,便是刺杀之时。斩将要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高孝珩眼睫微动,垂首道:“儿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三日内启程,不必再来辞行。”

韦孝宽的死讯是八月中旬传到邺城的。

元静仪是八月底归的邺。

几日后,她来过李府,带着几个大箱子,有的是从河东带回来的土仪,有的是陛下给的赏赐。陈扶没在家,净瓶在一旁伺候茶水,听着元静仪说那边的事——那副将怎么被她迷住的,韦孝宽怎么死的,怎么脱的身,晋阳王殿下怎么接应的。

“殿下接应完了,人呢?”

元静仪倒是因功要受封郡君了,可却没见晋阳王殿下回来啊。

“好像是又派去营州了吧。说是‘经略库莫奚、契丹、高句丽,令其称臣纳贡’。”

“啥!营州?!”

牛车回来时天已擦黑。

净瓶提着灯笼迎上去。陈扶掀车帘下来,脸在灯影里一晃,净瓶手里的灯笼差点没拿稳。

小圆脸阴得可怕。

净瓶跟在她身侧,亦步亦趋往府里走。

走了几步,实在憋不住,低声嘟囔起来:

“营州那地方冰天雪地,荒无人烟的,比巴蜀还要苦上十倍百倍。殿下本就心力交瘁,如今又被派去那苦寒之地。陛下怎么就这般狠心啊?明明立了大功,不说封赏,连回邺城歇口气都不行,这哪里是经略,分明是故意刁难……”

话音没落,陈扶转过了身。

灯影里那张脸还是阴的,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亮得吓人。

“不能对不住他受的苦。”

“我一定要给他这个名分。”

第97章

别再逼朕

晓色穿棂而入, 斜斜照在太极殿东堂两根朱漆大柱上。

御案设于北首正中,紫檀为面,雕以云纹蟠龙。对面南窗之下, 是内司专座,案上置金砚、玉镇纸、青釉瓷壶。陈扶卯时三刻到时,案上已垒起三摞奏本。

中书令陈元康寅时末便入省, 将昨日递入的奏牍亲捧了来, 置于内司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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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扶翻开最上头一本, 是清河粟米秋收的呈文。扫过数字,提笔在封皮右上角点一个朱点——不急, 可缓议。翻开第二本, 御史中丞劾青州刺史贪墨,证据确凿。她换朱笔, 在封皮正中画一短竖——要紧,需即览。

日光一寸一寸从窗棂往内移。陈扶垂眸披阅,指尖轻翻, 于紧要处朱笔点圈, 分好“速办”“缓议”“军略”“民务”诸类,转呈御案。

辰时三刻, 大监报:“陛下驾到!”

下早朝的皇帝高澄进入堂内,目光掠向南窗下那道身影。

“免礼。”

看她坐下, 他也落了座, 抿一口常侍捧上的茶,开始翻奏本。

御史中丞劾青州刺史, 他看完弹章, 批‘着廷尉府、御史台会勘, 限一月具结’。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济州刺史请增戍兵?”他抬眼, 看向对面,“济州今年春汛冲了驿道不请赠戍兵,现下增什么戍兵?”

陈扶抬起头,对上他目光,“回陛下,臣已标‘可缓议’。”

高澄翻过一看,封皮右上角果然有个朱点。他把折子合上,扔进那摞‘退有司先议’里头,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朕方才没瞧见。”他说。

陈扶没接话,又垂下眼去理手里的文卷。

高澄便继续批。一本接一本,朱批如飞。辰时三刻后,三省六部九卿轮番入内奏事,或陈刑狱,或报农桑,或议吏治,高澄一一剖决。偶尔停下来问官员一句“此人是赵彦深举荐的那个?”或“益州这数目不对,让度支再核”。

中书舍人潘子晃踞东畔小案,执笔待命,口谕一出,落纸即成圣旨,中常侍顷刻发往中书省。

巳时三刻,正批到司农寺请拨禄米奏本,他扫过京官俸禄总数,提笔批“准”,又加一句“以陈粟拨付,新粟留备军需”。

廊下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东堂门被推开,一名驿使浑身尘土,跪在门槛内,“陛下!西线急报!”

驿使不受常制约束,一旦军报至,不由中书省转递,径由殿门直入御前。高澄搁下笔,刘桃枝已验过封泥呈上。

高澄拆开一扫,神色未变,只把那军报往案上一搁,

“传大司马、大将军、五兵尚书、太尉入东堂议事。”

内侍应声而去。

不到一盏茶工夫,高湛、高浚、辛术、高睿先后入内,各自落座。

高澄把军报递给高湛,“念。”

高湛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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