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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朝的官员将领,亦常提及这位益州刺史的政绩风评。
时间是最磨人的东西。当初的暴怒,在日复一日的政务操劳与旧臣凋零的寒凉中,渐渐淡去,那份血脉相连的父子之情,终究还是悄悄冒了出来。
他抬眼,看向对案的陈扶。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羽纹丝不动,仿佛段韶口中之人,与她毫无干系。
心底又生出几分笃定——高孝珩再有才干,再得军心,终究是他的臣子,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反正只要他不点这个头,陈扶与高孝珩便只能两两相望,纵有心意,亦不能如何。
良久,高澄开口,“晋阳王有功,朕已知晓。”叫来中书舍人,“传朕旨意,召益州刺史高孝珩回京,论功行赏,其益州刺史之职暂由别驾属官代理。”
言罢,目光再次落回对面之人。
她依旧垂着眼,神色未变,仿佛方才召回的旨意,也与她无关。
漳滨楼今日静得很。
朱漆栏杆被春雨润得发亮,半旧青布酒旗耷拉着,门楣上贴着张‘休业’字条。
阿禛从柜台后迎出来,“恩人可算来了,俺已候许久了。”笑着引着她往后院走。
推开后院一间厢房的门,胡姬站在门边,朝陈扶福了福身,挑开帘子,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只有一个人。
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盏茶,正望着窗外。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高孝珩。
心口骤然一紧。
一身素色锦袍,衣料上还沾着淡淡的风尘,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下颌线绷得笔直。明明都不到双十年纪,正是鲜衣怒马少年时,可眉眼间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张扬意气,倒好似历经了半生风雨的沧桑。
高孝珩站起身,目光染上一层温润柔光,他喉结微动,像小时候那般,小心地,轻轻地唤:
“姐姐。”
“你……可好?”
陈扶温柔的笑,重重点了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胡姬悄没声地端上两碟点心,一壶桑落酒,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案上的热茶冒着袅袅热气,氤氲了彼此的眉眼。
陈扶絮絮说着近几年之事,语气轻快,“……我如今不用管那么多事了,俸禄反倒涨了。也有了不少闲暇。跟赵公学调香,总算能把几种香料分清楚了。”
高孝珩眼角弯起来。
“归来呢?”
他回显阳殿,发现归来不在,才知是他走后姐姐托李昌仪把归来接走了。
“你指定不认得它了。”陈扶笑出声,“我把它养得太胖了,简直不像波斯犬。本来我还担心养不活,谁知道它倒乖得很,什么都吃……每天我下值,它就蹲在廊下等……”
高孝珩一瞬不瞬地笑看着她,也给她讲起巴蜀、汉中,说汉中的山,一层一层的,栈道挂在半山腰,骡马走过去,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说益州的城,城墙是老辈子修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城门口卖汤饼的老汉,从早吆喝到晚。说巴蜀有好多山,诸葛武侯屯兵汉中时整修的山河堰,能灌溉四万六千余亩田呢。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聊着,茶添了几回,点心也吃尽了。
他望着那碟空了的点心,忽然说:
“姐姐再等等我。等我在益州再建些功业,就再去和父皇提。”
陈扶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高孝珩脸上的笑慢慢敛住,浮起不安。
“阿珩。”
她开口,声音哽咽。
“姐姐感激阿珩。因为你的仁义,我得以有拒绝之立场,不必去走不愿意走的那条路。”
陈扶垂下眼,又抬起来。
“可最明智的,就是维持现状,不是么?”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高孝珩面上的温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又被一层冰冷的自嘲覆盖。
仁义?明智?
他若是只为仁义,他若真的明智,何必不顾一切,何必大逆不道?
哈。
他明白了,他只是个工具,不是目的。
从小就是。
他喉结滚了滚,滚得很慢,然后点了点头。
“好。”
“只要姐姐好。”
暮春的雨,不大,却密,斜斜地飘着,落在脸上、身上。
“陈内司!怎么淋着雨走?”一道声音自身侧传来,李昌仪快步追上她。
陈扶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往前走。
高澄坐于御案后,手里捏着只白玉小瓶,转过来,转过去,转过来,又转过去。
殿门开了。
一阵冷风裹着湿气灌进来,高澄抬起头,手里的白玉瓶顿住。
陈扶站在门口。
她浑身湿透了。官袍贴在身上,洇成深一块浅一块的绛紫。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上、脸侧。
她像是没察觉,径直走到内司那张专案前,坐下。
水渍顺着她的衣袍,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水痕,格外刺眼。
“来人。”
他扬声,一个小宦官快步趋前,垂首听命。
“去拿干布巾来。”
小宦官应声去了,不一会捧着一叠雪白的细布进来。高澄接过,摆摆手让他退下。
他起身,走到陈扶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布巾是干燥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他把那布巾覆在她头上,轻轻擦着。从发顶擦到发梢,把那些湿漉漉的水一点一点吸干。一遍又一遍。擦完了头发,他又去擦她的领口。把那水吸出来。
她的脖颈凉凉的,在他指尖下微微颤着,不知是冷还是什么。
一旁小几上放着茶壶,他倒了一盏,递到陈扶唇边,
“喝点。”
陈扶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
“如果稚驹就这样做陛下一辈子的内司。陛下可否答应稚驹两件事?”
高澄听懂了。
她是要认命了。
一辈子做他的内司,一辈子在他身边,不嫁人的命。
虽然他可以用权力让两个人结不成,但她若自己不肯放手,他就要永远防着,防着哪一天二人又折腾出什么来。中秋宴那样的日子,一次就够了。
他轻轻揉了揉陈扶的头发,唇角微微往上翘,露出一点年轻时候才有的、恣意的嗤笑。
“说来听听。”
陈扶看着他,一字一字说:
“一,给晋阳王殿下公允的机会,让他能施展抱负,不负一身才干。”
“二,陛下此生,都不碰丹药、寒食散。”
高孝珩因治州有功,被擢升为吏部尚书。
邸报传到各州府时是四月初,不到四月底,朝中已有人私下议论——晋阳王殿下回来后像是换了个人。
不言不笑,整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