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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难得的太平年景。

越往北行,道上往来传递军情的驿马愈频,戍堡烽燧亦渐次稠密。

淮阴城矗立在淮、泗交汇之处,扼守漕运咽喉,衔接徐、兖、青诸州粮道,为淮北腹地锁钥。远远望去,城堞高厚,水门宽阔,舟师艨艟密布,桅杆如林。

都督淮北诸军事刘丰率麾下诸将于城外迎驾。

刘丰年约四旬,面皮黧黑,一部虬髯,雄姿壮气。他昔年随慕容绍宗征战,勇猛善守,果毅绝人。入得城中行辕,寒暄两句后,刘丰便请驾至淮北舆图前,宏声道:“徐、兖兵强马壮,彭城、下邳坚城难攻,末将日日操练骑兵、水师。侯景若从淮南觅隙渡淮,必教他尸沉淮水!”

手指西移,“西贼宇文黑獭倘真东出淆函,定叫他有来无回!”

高澄大赞。

午后,刘丰又拉着他大谈兵事。高澄问高孝珩有何疑问,高孝珩道:“淮南慕容将军、卢潜将军两部,战时若退至北岸休整,或需刘将军出兵南向策应。”

刘丰慨然道:“此乃分内职也!”

兵事决胜,常在将帅同心、首尾相顾。淮南为前线刀锋,淮北是后援根基,前线若退军北岸休整,二线将领自当主动策应、挺身驰援,不待严令而能自奋敢为、同心戮力者,方是二线之良帅。

刘丰识大体、知兵要,态度果决,高澄甚是满意。

未几停留,犒劳过将士后,车驾继续北行,驶入琅琊郡地界。

即丘县城外,琅琊太守王瑜率属员恭候。王瑜原是南梁淮阳太守,侯景乱起,他审时度势,献城归降。高澄将淮阳改置斛城县,念他出身琅琊王氏,便迁任了琅琊太守。

虽已是外戚之贵,王太守姿态却谦卑至极,几乎要将身子躬到尘土里。

高澄扶起丈人。

“琅琊大郡,文化渊薮之地,非干才不能镇抚。卿即在乡旧,更当勉力治之。”

“陛下天恩!臣本南国降人,蒙陛下委以郡守,安能不勉力以报陛下!”

他这回答,更坐实了高澄觉其‘老实知恩’的印象。他当年刚献城,便将精心教养的嫡女王令姝,从淮北送往寿春侍奉,那份识趣,着实难得。又思及其女只给了个嫔位。他侧首对陈扶道,“拟旨,授王瑜海州刺史,加轻车都尉。”

王瑜慌忙跪倒,感激涕零地磕头。

宴设太守府后园。酒过三巡,王瑜笑道:“修仪蒙陛下眷顾,臣合家感念。臣之次女令娴,年方及笄,略通音律,唤来为陛下献曲一曲,以助雅兴。”

【作者有话说】

别驾:州级佐官,因随刺史出巡时"别乘一车"得名,居刺史僚属之首。

《北齐书·卷四十二·列传第三十四》潜曾从容白世宗云:"思政不能死节,何足可重!"世宗谓左右曰:"我有卢潜,便是更得一王思政。"潜在淮南十三年,任总军民,大树风绩,甚为陈人所惮。

《北齐书 卷二十七列传第十九》:刘丰,字丰生,普乐人也。有雄姿壮气,果毅绝人,有口辩,好说兵事。

第79章

中意女郎

不多时, 一少女抱着一具琵琶而入,她身着时新的浅碧襦裙,外罩一袭月白鲛绡纱帔子, 行动间流光隐现,衬得玉肌雪肤,身姿袅娜, 恍若神仙中人。

行礼后, 她跪坐一隅, 指尖拨动,乐声淙淙, 琴艺更甚其姊。

奏罢一曲, 王令娴起身近前,向皇帝敬酒。长秋卿适时道:“陛下, 王使君家教有方,女儿皆为佳人。王令娴温婉知礼,若能入宫伴侍姐姐, 一同侍奉君侧, 骨肉相依,少却宫中孤寂, 何不为一段宫闱美谈?”

皇帝并未如他预想那般,露出‘算你懂事’的赞色, 一张俊脸阴晴难辨, 不知在思忖何事。

高澄余光早已瞥见,那王令娴刚进来, 陈扶便往她的鲛绡纱帔子上掠了好几眼, 随即垂眸, 盯着一碟杏酪发呆, 吃食纹丝未动,侧脸在乐声里显得格外寥落。

他将酒杯搁下,淡道:

“琅琊余韵,有一足矣。”

王瑜脸上笑容僵住。

他到底是惯看风色的人物,回味方才皇帝那长久的一瞥,便窥见了缘由。

“陛下以社稷为重,宫闱有度,不耽声色之娱,此乃圣君之姿,天下幸甚也。”眼珠转至陈扶处,语气愈发恳切,“说到琅琊余韵,臣斗胆一句。这琅琊乃至天下,又有哪个能及得上陈内司?当年内司一句‘漳流千里接云平,波照铜台夜月明’,臣至今吟咏,犹觉齿颊生香。”

晋阳王轻笑一声。

“还当王大人身为一郡之首,念念不忘的,会是陈内司‘更展宏图向玉京’的壮怀,原来王大人独独钟情月夜流波之句。”

王瑜面皮陡然涨红,讪讪道:“殿下教训的是。”

高澄摆摆手,道:“不向玉京也罢,能为朕看好海州,便是大功一件。”

离了琅琊,圣驾北上,见徐州沿途乡野,黍稷垂穗,仓廪充实,城池修葺一新,雉堞坚固;进城之后,又见市井间行人往来,商铺林立,比之先前高归彦治下荒怠,已是天渊之别。在治所听了刺史徐显秀半日禀报,又观兵营、察府库,见诸事井井有条,便不再多留,复启程北上。

路径九里山,过兰陵,北上腹地,道旁林木萧萧,枫叶染赭,愈见寥廓。

离青州东阳城尚远,便见天边一线山峦横亘,顶端隐有云雾缭绕,似戴着一顶素纱冠冕。

御辇中,高澄将身侧人揽进怀中,笑道:

“瞧见了?纱帽山。朕已颁旨更其更名‘雾山’。”

下颌轻蹭她鬓边,低低哼唱起来,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正是当年那游人信口所歌。

怀里不再是当年的小辈,他哼得坦然恣意,仿佛那隔着云雾被误作恋侣的午后,并非误会,而是早已命定的光景。

陈扶正待言语,辇外传来内侍通禀:“陛下,晋阳王求见。”

帘帷掀开一角,高孝珩立在秋阳里。

“父皇。崔尚书方才与儿臣谈及,泰沂山脉林壑深秀,所产林木、矿藏乃至山珍,关乎地方度支财用。不若父皇亲往巡视,以彰朝廷重视之意。”

高澄眉头微蹙。

死小子打扰他就为这事?那山他已登过。如今再爬,无非是看旧景,听营缮参事絮叨柴炭数目,有何意趣?

“此等勘验庶务,何须朕亲往?”瞥向身侧的陈扶,意味深长一笑,“稚驹,不如你代朕走一趟。瞧瞧你那‘雾山’里可有什么木料、石炭,回来报与朕知。”

山间昨夜似有微雨,石阶湿润,苔痕深碧,空气里满是草木泥土清气。参事在旁导引,口中介说山中物产分布,何处多松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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