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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
高欢从一破落的怀朔镇民,到而今雄踞半壁,以一己之力弥合北镇旧部、河北豪族、洛阳士族、尔朱余部等多方势力,靠的就是权允人心、手腕怀柔。
鲜卑兵本愿为之效死,可若动了他们,还会否卖命,就不一定了。
崔暹望着窗外枯枝嗟叹:“贼国自推行苏绰六条诏令,按赃满三十匹则死的律法,已在长安西市斩了三个刺史。他们律法比《鳞趾格》宽厚,可人家是真砍啊。”
“咱们是严法空悬,贼国是宽法严用,”高澄搁下银箸,“真是天大的笑话!”
“哎,西汉刘向《杂言》有云:麋鹿成群,虎豹避之;飞鸟成列,鹰鹫不击;众人成聚,圣人不犯。如今晋阳勋贵与六镇旧部,彼此联姻,盘根错节,早已是‘众人成聚’之势。法难责众,非不为也,实不能之无奈也!”
高澄眉心紧锁,盯着案上渐冷的炙肉默然不语,堂内一时只闻炭火哔剥之声。
看此一团凝气,陈扶从碗中抬起脸,笑道:“崔大人这般释义,实是曲解了刘向呢。”
二人皆看了过来。
“崔大人才高,却不闻鹰立如睡,虎行似病嘛?”
“那林间猛虎低伏身躯,长空雄鹰敛去声势,绝非畏惧群鹿飞鸟,乃是为了惑敌耳目,待鹿群懈怠、引飞鸟尽出,方可一击毙命啊!大将军今日蛰伏,恰如猛虎蓄力,雄鹰敛声,非是畏其势众,乃为击之必溃呢。”
高澄眉头骤然舒展,“好!好!好一个‘虎行似病’
!好一个‘乃待其懈’ !”他转向崔暹,眼中已恢复神采,“崔季伦啊崔季伦,你我竟不如一小女儿通透!且让那群麋鹿再蹦跶一阵,自有厮等知晓谁是山林之主的那日!”
心情转霁,见陈扶碗内已空,便执起公勺又为她添了半碗。看她捧碗小口啜饮的专注模样,不由问道:“就这般喜欢?连喝一月都不腻。”
陈扶放下瓷匙,仰起脸时眼睫还沾着热气,“大将军不知,这羹汤清而不薄,鲜而不腥,鱼肉嫩如初雪,莼菜滑若流云。”她舔舔嘴唇,不好意思地笑笑,“休沐归家吃不到时觉得怅怅然,连阿耶都说稚驹嘴馋呢。”
高澄闻言低笑,“兰京别的不说,做南人饭的手艺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恩...”她语气随意道,“能不能让我家的奴婢和他学学这道羹呀?就学这一道...”见高澄挑眉不语,乖道,“不准也没关系的。”
说罢把发顶小髻对着他,整张脸几乎埋进碗里,专心致志地捞着鱼肉。
“准了。”
午食毕,崔暹因公告退,高澄和陈扶一起去了暖阁,她走到榻尾那张铺着狐皮的小榻上躺下——那是她的专属休憩之处。
高澄自晋阳时便养成了午憩的习惯,而他的小女史恰巧也有着同样的习性。
暖阁里炭火刚换过,高澄褪去外氅鞋履躺下,被褥初盖时的冰凉令他极不舒服。裹紧还是觉得冷,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目光落在了床尾小榻那个小鼓包上。
“过来。”
小鼓包坐了起来,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见她不动,高澄有些不耐,稍微提高了声音,“过来。”
陈扶依言走到他榻前,高澄眼半睁不睁的,掀开被角示意她钻进去。
将想象中的‘人体火炉’带进怀里,下一秒——
“嘶——!”
高澄眼睛倏地睁开,彻底清醒了,“你怎么比我还冷?”
“因为大将军喝了羊汤,我吃的是鱼?”
他嗤笑一声,裹住刚碰到的小冰手,啧了声,将整个人圈进怀里,嘴里不忘数落,“你阿耶也不知给你多穿点。”
身体里成年人的灵魂让她本能地挣了挣,但挣不动,旋即释然——在高澄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孩童,那便就当孩童。
怀里的小冰疙瘩渐渐暖和过来,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扶在冷香和暖意中沉沉睡去,醒来时被窝里只剩她一人,她起身理好衣物发髻,轻手轻脚回到内堂。
高澄正与斛律光交谈,见她出现,未停话语,只屈指在砚台上轻点两下。陈扶会意,挽起袖口开始研墨。
斛律光身着戎装,向高澄禀报着京畿禁军巡防要务。作为亲信都督兼左卫将军,禁军调动皆由他奏请高澄定夺。
陈扶垂眸研墨,耳朵听着条理分明的各城门戍卫轮值、武库核查等事,高澄时而追问细节,时而下达指令。
斛律光得令抱拳离去,身为尚书左丞的崔暹已捧回新文书。
高澄接过他递来的吏部考功簿,一边翻阅一边与崔暹商议官员迁黜。作为中书监,他实际执掌着宰相之权,中书省机要事务皆需他过目。
理完吏部,又开始翻奏表,新翻开的奏表是临淮王元孝友所呈。高澄快速浏览着关于调整邻里编制以增加赋税的建议,“将二十家为一闾改为百家为四闾,岁增赀绢二十四万匹……倒也算是富国安人之道。”
一直在瞄着的陈扶已看到后续内容,实在没忍住,撇了撇嘴。
元孝友竟以“举朝略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会导致“奸/淫之兆兴”为由,奏请官员都强制纳妾:王公一品娶八,通妻以备九女;二品备七;三品、四品备五?
直白点说,就是男人会出去寻欢,是因妾纳得太少?
高澄瞥到她表情,抬眉,“稚驹在想什么?”
陈扶语态纯然,如同分享孩童的烦恼:“稚驹在想,昨日休沐,我同阿耶说馋脍鱼莼羹的滋味。阿耶却说家中吃食样样俱全,外头的有何可馋。”她微微鼓起脸颊,“可家里便是有再多吃食,也不如外头的新鲜呀。”
她借‘馋吃食’暗讽‘馋女色’,说者仿佛无心,听者却立时意会。高澄与崔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
高澄故意逗她:“依稚驹看,怎么才能不惦记外头的吃食呢?”
陈扶一脸天真:“除非......吃外面的要挨打。知道会挨打,自然就不敢惦记了。”
“哈哈哈!”高澄被她这稚气又犀利的比喻逗得大笑,提起朱笔,在元孝友奏表上‘妻妾之礼废,则奸/淫之兆兴’那句旁,批下四个铁画银钩的字:此理不通。
整个下午,陈扶照旧看着官员人来人往,治书侍御史来请示律令修订,御史中丞呈报官员监察要情,度支尚书禀告财政赋税收支,七兵尚书请示军务……他于军事、禁卫、机要、人事各大系统之间,听断如流,决策果决,将纷繁复杂的政务一一厘清,将那庞大的权柄,牢牢握于掌中。
墨条在指下磨得只剩指头肚大小时,主客令入内禀报,新抵邺城的南梁使臣已至宴厅候见。
高澄闻言放下手中朱笔,起身任苍头奴为他整理袍服,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