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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温声?道,“这一劫历完后,我先去找到了这只饿死恶僧的碗,又找到了这咬死修士的牙齿——细想来竟是?上?一世因我而?死的爱子这一世将我啃食殆尽,大约天道觉得我实在孽障深重,为一世人尚不?足以偿还,需得再以一副清正无辜的血肉去填补——”
“陛下!”杨雪飞又喊道。
“你想说什?么?”秦灵彻轻声?诱导。
“陛下常年手握屠刀,杀生以持纲纪。”杨雪飞颤声?道,“……岂不?是?要终身与此等噩孽为伍?”
“在我历劫的世界里,为暴者?不?受惩戒,为仁者?不?能图存,这本就是?天帝治下的过失,你不?必同情于我。”秦灵彻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若不?知生死之重,我又凭什?么夺他人性命?我将人千刀万剐之时,也当承担千刀万剐的心煞,否则我如何逼自己弄权却不?徇私情?”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也无法?忍耐,终于追问?出了这多日来扰得他夜不?能寐的心障:“——那为何陛下不?能慈悲为怀、约罚减刑,何必次次杀人诛心?陛下难道就不?曾想过要设法?免受这孽煞之重?”
“雪飞。”秦灵彻突然转过头,在他面前站起?来,俯身看着他,“若果?真让他们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恨,我才会真的有愧于心。”
杨雪飞怔怔地望着他,竟忘了后退。
“陈启风也好,付凌云、赵月仙也好,”秦灵彻平静地说道,“他们智识勇略既不?足以让他们因害人而?生愧,那即便用恐惧也要让他们追悔莫及。”
他轻轻地摸了摸杨雪飞的脸,声?音忽地变柔:“——我一贯以此道行事?,不?惜为此杀身以证道……”
“你会因此害怕我吗?”
第55章 故事
杨雪飞却并未感?到害怕。
他本就很少害怕什么事物, 即便在落入浧九幽之手、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心中更多的也不过?是无限的迷茫和忧思?。
大抵是因为?所知所学的一切都?是从话本中得?来?的缘故,他对真实?与话本的界限缺乏分辨。秦灵彻的故事如一张长画卷般光怪陆离地在他眼前展开, 让他产生了如看话本时一样?小心翼翼的好奇、胆怯、求知和敬畏。
秦灵彻即便不听他的回答, 也不会错过?他朝露似光晕柔和的眼睛。
“我说了这么多,该轮到你了。”他口吻一转,又多了点逗趣的语调,“你也讲个?故事给我听听吧。”
杨雪飞一愣, 下意识道:“雪飞哪里会有什么故事?”
“撒谎。”秦灵彻点了点他的额头,也不说原因,只静静地看着他。
杨雪飞脸一红, 过?了一会儿才换了个?说法:“雪飞的故事, 陛下都?已经知道了……”
“并不都?知道。”秦灵彻耐心地说,“——你在栖凤山悄悄长大的时候, 我还在做凡人?。”
他这话说得?不假, 却令杨雪飞更为?窘迫。且不论?他不懂为?什么要说是“悄悄”长大, 他那些捡核桃吃、捉鲶鱼玩、抱着山鸡在林间踩水、和师兄互相抽背剑诀的少年过?往, 实?在不足以?与秦灵彻方才所讲的死生大事相提并论?。
“实?在没什么好听的。”他小声劝道,“都?是些话本上都?不会写的小事儿。”
“我喜欢听。”秦灵彻却坚持,“佛偈云,芥子纳须弥, 须弥纳芥子。世上原本没有什么大小之分。”
杨雪飞懵懵懂懂的,没太听明白, 但他忽然意识到帝君陛下似乎是个?比自己更加执拗的人?。
他垂头苦思?许久, 总算拼凑出了个?还算连贯的事儿,声音里却没多少底气。
“我十三岁的那个?年神节,因为?要到山脚下的神庙里去拜祭天地, 师傅第一次准我下山……”
秦灵彻含笑看着他,点头示意他继续讲。
“那会儿一起下山的还有大师兄和其他的几个?师兄弟。祭神要写青词,我们都?没读过?什么书,师兄就偷了师傅的仙丹,抵押给了山下的农户,让一直考不取功名的老举人?替我们写,还跟他说这仙丹吃了能让人?灵台开明,下一年一定连中三元。”
“他帮你们写了?”
“写了。”杨雪飞首肯道,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似是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当时师兄们都?哄我,说我字写得?不错,便让我一个?人?留在祠堂里焚香誊写,他们自去别处玩闹。”
秦灵彻笑问:“都?写的什么?”
杨雪飞张口欲答,忽地反应过?来?,脸上又泛起了红:“……无非都?是对陛下的阿谀献媚,想来?陛下这么多年没少听过?,自然也是不爱听的。”
秦灵彻却道:“从前本不爱听,现在却想听得?紧。”
杨雪飞涨红了脸,心道怎有这样?爱挑逗旁人?的人?:“陛下再这样?对我,我便真讲不下去啦。”
秦灵彻哈哈大笑,总算没再刁难他,而是让他接着说。
“……烧青词前后仪式繁琐,抄写前要沐浴更衣,抄完后仍要再洗弄一遍手足,焚香祈福后身上又全是味儿,又要打水盥洗……折腾来?折腾去,我便忘记了时辰。”杨雪飞低低地说,“我写了一张又一张,洗了一遍又一遍,师兄们还不回来?……我总觉得?他们可能是在外面玩忘了时间,忘了我在这儿,然后把我留下,自个?儿回山上去了。”
“你总是被他们忘记吗?”秦灵彻问。
杨雪飞点点头,又摇头道:“是我犯笨。他们平时躲懒出去喝酒,惯会让我放风,喝多了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我时常等到天黑也不见人?影,慢慢地几次,有清晨上山的采药人?告诉我他们把我忘了,我才知道,原来?说好了的人?并不一定来?,我要自己琢磨着时辰回家。”
他倒没有什么抱怨的意思?,甚至言语中还透着几分想念。
秦灵彻几乎能看到他温吞迟钝地在夜风中蜷缩了一夜,然后披着清冷的夜露,搓着冻僵的手,在路人?的指引下,才糊里糊涂地想起来?自己还要回家。
他微微蹙了眉,却把杨雪飞吓了一跳。
杨雪飞忙解释道:“——然而这次却是我想错了。我在没抄完青词的时候就擅自离开了神庙,又因为?夜雾的缘故,走岔了路,也没能上山,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住进?了给我们写青词的农户家里。他家也没什么口粮,那老阿嬷便拿祭神用的七味粥偷偷热了给我当饭食吃,又留我住了一晚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略低落了下去,顿了顿,才接着道:“第二天一早,我就听到了师哥满山找我的消息,才知道他们并没有走,反倒是我错估了时辰跟他们擦肩而过?,害他们找了我整晚,祭神的仪式也没有完成,忘生门那年落下了‘敬神不礼’的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