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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丛丛,一簇簇,高的矮的,深黄浅白,紫瓣红心,热热闹闹地开着。
风里满是菊花的清气,苦幽幽的,带着点药香。
闻久了倒觉得肺腑都透气了些。
慧嫔已经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秋香色织锦袄裙,外罩一件蟹壳青的比甲。
头发绾成慵妆髻,只簪一支点翠蝴蝶簪。
蝶须颤巍巍的,像是随时要飞走。
人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石桌上铺开一幅画。
左右各摆着几个青瓷碟子,里头盛着点心。
见林晚音来,她含笑起身,声音温温柔柔的。
“林妹妹来了,快坐。我正愁没人说话呢。”
林晚音规规矩矩行礼,在对面石凳上坐了半边。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半步,垂着眼,目光却已将亭中情形扫了一遍。
画是《秋山访友图》,纸色微黄,确是旧物。
山石皴法老辣,林木萧疏。
山径上一个戴笠的文士,正仰头望山,身后跟着个抱琴的小童。
意境是好的,清寂旷远。
点心有四样。
菊花酥做得极精巧,酥皮一层层绽开,真如菊花花瓣,中心一点豆沙馅。
桂花糖藕切成薄片,糯米塞得饱满,糖汁晶亮。
蟹粉小笼一笼四个,皮子透亮,能看见里头晃动的汤汁。
还有一碟茯苓糕,切成菱形,雪白可爱。
茶是今年新贡的庐山云雾,泡在雨过天青的瓷盏里。
汤色清碧,热气袅袅地腾起来。
混着菊香,很是雅致。
“妹妹尝尝这菊花酥。”
慧嫔将碟子往林晚音那边推了推。
“我宫里小厨房做的,酥皮用了六层,豆沙里掺了蜂蜜和糖桂花,甜而不腻。”
林晚音道谢,拈起一块,小口咬了。
酥皮簌簌地落,她忙用帕子接住,脸上露出赞叹。
“真好吃,酥得入口即化。”
慧嫔笑了。
“妹妹喜欢就好。这点心看着简单,实则费工夫。酥皮要揉得匀,油酥和面皮的比例要准,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柴。就像这画——”
她指尖轻点画幅,声音依旧柔和。
“看着是随意几笔,实则山石向背、林木疏密,都是算过的。
多一笔嫌满,少一笔嫌空。
作画的人心里得有主意,知道何处该收,何处该放。”
这话听着是论画,却又不像全在论画。
林晚音点点头,认真看画。
“这文士往山里去,是访友么?”
“说是访友,也不知友在不在。”
慧嫔抿了口茶,眼神落在画中山径尽头,那里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山这样深,路这样远,或许走到头,只见空山寂寂,并无人迹。那这一路辛苦,又为的什么?”
她抬眼,看向林晚音,笑意浅浅。
“妹妹说,这画里的人,是痴,还是慧?”
亭中静了一瞬。
只有风声,穿过菊丛,发出细微的沙沙响。
林晚音怔了怔,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答。
苏瑾禾在她身后,微微倾身,声音低低的,恰好能让亭中人听清。
“美人,茶凉了伤胃,趁热再饮一口罢。”
林晚音回过神来,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慧嫔目光转向苏瑾禾,笑了笑。
“苏姑姑细心。”
又对林晚音道。
“我不过随口一问,妹妹不必为难。其实这画妙就妙在此处。看画的人觉得痴便是痴,觉得慧便是慧。就像这点心,”
她拈起一块茯苓糕。
“有人吃出茯苓的清香,有人只觉寡淡。各人脾胃不同,口味自然不同。”
林晚音松了口气,顺着话道。
“娘娘说的是。我尝这茯苓糕,就觉得清甜爽口,正好解菊花酥的腻。”
“妹妹会吃。”
慧嫔笑意深了些。
“这点心搭配,本就是相辅相成。太甜了要配淡的,太淡了要配香的。就像宫里这些人,性子各异,有的爱热闹,有的喜清静。”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到这个,我前儿听人说,妹妹在围场受了惊,如今可大安了?”
“谢娘娘关怀,已无碍了。”
“那就好。”
慧嫔叹口气。
“那日我也在场,真是凶险。妹妹那时怕是吓坏了吧?我见妹妹呆站着,动也不动,想来是没经过这等场面。”
苏瑾禾适时上前,将林晚音面前那盏微凉的茶撤下,换了盏热的,声音平稳。
“美人那日确是受惊,回来夜里睡不安稳,喝了三日安神汤才缓过来。太医说了,美人天生胆气弱,最经不得吓。也是奴婢们伺候不周,没提前警醒着。”
她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慧嫔看了苏瑾禾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却也没深究。
只道:“如今平安就好。说来那日苏姑姑护主心切,扑得那样急,自己可伤着了?”
“擦破点皮,早好了。”
苏瑾禾答得简短。
“护主是奴婢本分。”
“好一个本分。”
慧嫔笑了笑,转回画上。
“其实这画里文士,何尝不是守着他的本分?明知山深路远,或许空走一遭,还是要往前走。为什么?因为心里信,那山里头,总该有些什么值得寻的。”
她指尖轻抚画上山峦,声音缓而柔。
“人这一生,总要信点什么,才走得下去。妹妹说是不是?”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瑾禾不动声色,将盛蟹粉小笼的笼屉往林晚音那边挪了挪。
“美人趁热用一个小笼罢。蟹粉是今早才剔的,鲜得很。”
林晚音依言夹了一个,小心咬破皮。
吸了口汤汁,眼睛亮了。
“好鲜!”
话题又被带回吃食上。
慧嫔也不恼,笑着看林晚音吃,自己也夹了一个,慢条斯理地品。
亭中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秋风拂过菊丛的轻响。
又闲话了一盏茶的功夫,说的多是菊花品种、点心制法这些无关紧要的。
慧嫔偶尔抛出一两句带着钩子的话,都被苏瑾禾用“美人畏寒”、“美人脾胃弱”这类家常话柔柔地挡了回去。
末了,慧嫔放下茶盏,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妹妹也该回去歇着了。这画妹妹若喜欢,不妨带回去多看两日。”
林晚音忙摆手。
“这般贵重的画,臣妾不敢。”
“不妨事。”
慧嫔让宫女将画卷起,递给苏瑾禾。
“好东西要有人赏,才算不负。妹妹性子静,看画最合适不过。”
林晚音这才谢过,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