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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久到那点残存的疯狂念头彻底被冰冷的夜风浇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他才轻轻点头。
“嗯。”
小泉子连忙从马车上取下一盏灯,点亮,举在前面照亮。李昶拢了拢披风,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石阶年久,有些地方生了青苔,在灯光下泛着湿滑的暗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李昶一步一步往上走,背脊挺得笔直。
行至山腰一处略微平坦的转角,有石凳可供歇脚。李昶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岩石,微微喘息。夜风从山林深处呼啸而过,带来松涛阵阵。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北疆的方向。目光所及,只有沉沉的、无边的黑暗,连星光都似乎被那无边的墨色吞没了。
随棹表哥。
你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寒冷的营地里,对着简陋的地图皱眉思索?是在战马旁,和衣而卧,枕戈待旦?还是正带着疲惫不堪的将士,在漆黑的草原上,追击着同样狡诈凶悍的敌人?
李昶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沈照野偷偷从北疆回京,不知用什么法子避开了宫禁,溜进他住的偏僻宫室。
那时沈照野也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有未褪尽的少年气,却已经很高了,肩膀宽阔。他兴冲冲地给他讲北疆的草原,讲跑得飞快的野马,讲夜里亮得吓人的星星。
可他很快发现,表哥总是不自觉地用右手去揉左臂。他趁随棹表哥不注意,猛地撩开他衣袖,手臂上缠着厚厚的、已经有些发黑的绷带,边缘还渗着暗红的血渍。 网?址?F?a?布?y?e??????ù???€?n?????????5??????o??
他吓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沈照野却慌了手脚,笨拙地用没受伤的手给他擦眼泪,嘴里胡乱说着:“哎,别哭别哭,没事儿,真没事儿,就是被林子里的野狼崽子挠了一下,你哥皮厚实,过两天就好全了。”还故意活动了一下手臂,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笑。
后来他听宫里几个老太监私下嚼舌根才知道,那不是狼抓的,是尤丹骑兵的弯刀砍的,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差点废了一条胳膊。沈照野在太医署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却还不忘让人给他捎北疆带来的、甜得发腻的奶疙瘩。
那时他只觉得表哥真厉害,伤得那么重都不怕,还惦记着给他带吃的。如今想来,那咧着嘴、故作轻松的笑容底下,该有多疼?每一次换药,每一次伤口撕裂,每一次在寒夜里旧伤复发,像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
这些年,他身上到底添了多少这样的伤疤?每一次受伤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是盘算着下次怎么把砍他的人脑袋拧下来,还是想着远在永墉里的他?
而如今,他带着一身新旧交叠的伤,在北疆的荒原上和兀术周旋。不仅要面对凶悍狡猾的敌人,缺粮少械,疲于奔命,还要时刻提防着背后,来自永墉的冷箭,承受着永墉城里无穷无尽的污蔑和攻讦。他收到那些消息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是像自己今日在朝堂上那样,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拔刀杀人?还是早已在一次次失望和背叛中渐渐麻木?
李昶的心,就在此刻,前所未有地闷疼起来,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蜷缩起来。那是一种迟来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不是为了自己这两个月的愤怒和无力,是为了远在千里之外、独自承受着这一切的随棹表哥。
还有舅舅。
李昶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更北的地方,飘向北安城。沈望旌,他的舅舅,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
舅舅今年该有五十了吧?不,或许更老些了。北疆的风雪和连年的战事,最是催人老。他记得小时候,舅舅回京述职,进宫看望母妃和他。母妃总是拉着舅舅的手,看着他鬓角早生的白发和脸上新增的皱纹,偷偷抹眼泪。
可舅舅就该早生华发吗?他坐镇北安,统领北疆数十万军民,二十五年了。而这八年里,他一次次上书请求粮饷,一次次陈述边关危局,得到的回应却多是敷衍、拖延,甚至是指责他靡费国帑、战事不力。他看着麾下的儿郎饿着肚子守城,看着伤兵因缺医少药死去,看着防线因为后方补给不继而一次次出现险情,他是什么心情?
如今,赤雁关莫名其妙丢了,乌纥长驱直入,他毕生守护的北疆防线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朝堂上那些他或许从未放在眼里过的文官,却可以凭着几封捕风捉影的弹章,几段精心编造的流言,就肆意诋毁他养寇自重、通敌卖国,质疑他半生戎马换来的功勋和忠诚。
舅舅看到那些弹劾,听到那些流言时,会怎么想?是怒发冲冠,恨不得提刀回京,砍了那些满嘴喷粪的蠢货?还是只是疲惫地、沉默地坐在北安城冰冷的帅府里,望着墙上那幅早已泛黄的北疆舆图,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与荒谬?
他一生忠耿,为国戍边,落得一身伤病,满身骂名。他的长子,侯府世子,也在前线浴血厮杀,同时承受着来自背后的污蔑和算计。
他们父子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想守住这片国土,想让身后的百姓安宁些罢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豁出性命、牺牲一切去守护的东西,守护的人,要被人如此轻贱,如此践踏,如此当作权力棋盘上可以随意牺牲、抹黑的棋子?
李昶闭紧双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疼又愤怒,无边悲凉的洪流。
他一直都知道舅舅和随棹表哥对他好,护着他,纵着他。可直到此刻,站在这寂静无人的山道上,被夜风吹着,被无边的黑暗包围着,他再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舅舅,随棹表哥为他,为北安军,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大胤,究竟背负了多少,又付出了多少。
而他,身为雁王,身在漩涡中心,却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连让那些污蔑之声停歇片刻,都如此艰难。
他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心疼和无力死死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静的冷光。
不能疯。
也不能,什么都做不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山野气息的空气,重新迈步,向上走去。
小泉子连忙举高灯笼,顾彦章和裴颂声紧随其后。昏暗的灯光,在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上,投下几道长长的影子,一点点,向着山顶那片沉沉的黑暗挪去。
一行人沉默地攀完最后几级石阶,抵达山顶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曦驱散了部分黑暗,勾勒出青云观古朴肃穆的轮廓。
观门紧闭,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卷动檐角铜铃,发出零星空洞的清响。
李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