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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道被劫了三次,损失不小,但第一批紧急筹措的粮草已送到,暂解燃眉之急。”

裴元君叹了口气,望着北方天际残留的一线微光:“仗打起来,就没个头。”她转而紧紧握住李昶的手,“阿昶,你在京里,也一样要小心。陛下让你管平粜,这是把最难啃的骨头丢给你了。粮商背后是谁,那些流民里头混着什么心思,你都要仔细再仔细。咱们沈家,如今是两头都悬着心。”

“我明白,舅母。”李昶道,“我会当心。”

沈平远插话道:“殿下,开府后,往来人事必然繁杂。府中护卫、幕僚、仆役,都要仔细筛过。顾先生能力出众,祁连也可靠,但根基尚浅。有些事,或许可以借助侯府旧日的一些关系,暗中查访。”

李昶点头:“平远提醒的是,我已有安排。”

天色在絮语中彻底暗下来,檐下挂起了灯笼。李昶留他们在府中用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席间尽量说些轻松的话题。饭后,亲自将裴元君送到收拾好的厢房,看着沈婴宁安顿好母亲,又嘱咐沈平远早些休息,这才独自往回走。

卧房宽敞而安静,是按宫中寝殿装潢布置的,床榻、桌椅、屏风,样样齐全,只在东侧增设了一间耳房,门虚掩着。

李昶推门进去。

耳房里没有点灯,只有卧房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晕。靠墙是三排崭新的多宝阁,空空荡荡,木料散发着淡淡的清漆味,地上并排放着三只不起眼的樟木箱。

他蹲下身,打开第一只箱子,里面没有珠宝玉器,只有些零碎物件。一只粗糙的陶土小狗,是沈照野七八岁时在街边买了塞给他的,一柄小小的、未开刃的木刀,还有几颗颜色各异的石头,是北疆河滩上捡的,沈照野说像他的眼睛。

每拿起一件,指尖触碰到的仿佛不是物品,而是被封存的过往点滴。他一件件取出,在多宝阁上寻着位置摆放。陶土小狗放在最顺手的一格,木刀横在下方,石头挨个排开,对着光看里面细微的纹路。

第二只箱子里东西多些,第三只里东西更多些。

多宝阁渐渐被填满,原本空荡冰冷的空间,因这些琐碎旧物,忽然就有了暖意,也有了重量。李昶立在耳房里,看着满架子的礼物,心口被一种饱胀的满足感填满,随即,更深、更锐利的孤寂便如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那点暖意。

随棹表哥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巡营,还是在看舆图?黑水河的风,比永墉冷得多吧?粮草够吗?仗打得顺吗?有没有受伤?

他闭上眼,那些信里的字句,沈照野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样子,掌心粗糙的触感……纷至沓来,清晰得令人心悸。原来思念不是绵绵不绝的细雨,而是毫无征兆、猛然袭来的闷雷,炸得人四肢百骸都空空荡荡,只剩下回音在胸腔里反复冲撞。

正感怀得几乎难以自持时,小腿忽然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扑了一下。

李昶低头。

是明月奴,那只在西南时沈照野寻来给他的长毛狸猫。回京后养在宫里,它野性难驯,追着御猫打架,搅得六宫不宁,只得送去侯府让舅母管教了些日子,今日才接回府。

看来在侯府过得极好,身子圆滚了一大圈,雪白的长毛蓬松油亮。脖子上套着个崭新的赤金项圈,坠着个小铃铛,神气得很。它用脑袋蹭着李昶的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又伸出前爪,扒拉着他的衣摆,试图往上爬。

李昶任它扒拉了一会儿,才俯身,将它抱进怀里。分量沉甸甸的,皮毛柔软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跟随棹表哥一样。

明月奴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仰头冲他细细地叫了两声,尾巴尖轻轻勾着他的手腕。

“在宫里横行霸道,到了舅母那儿,倒是学乖了。”李昶用手指轻轻梳理它颈后的毛,低声道。

只可惜,此刻乖顺的模样,随棹表哥看不到了。

明月奴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又凑过来,用带着细密倒刺的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湿漉漉的,有点痒。

李昶抱着它走出耳房,来到外间书桌前,将猫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明月奴立刻蜷成一团。他研了墨,铺开一张素笺。

提笔,悬腕,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问安?太过寻常。诉思念?徒增牵挂。说京中局势?又恐他分心。

废了好几张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好不容易才写下北疆寒重,万望珍摄的寥寥数语,已是极限。墨迹干涸,想再添些话,笔尖却凝滞。

他搁下笔,看着砚中渐少的墨,又看看旁边团着的、毛茸茸的一团,忽而笑了笑,用指尖轻点明月奴湿润的鼻头:“懒猫,替我研墨如何?”

明月奴睁开碧眼,茫然地看了看他,似乎觉得这手指碍事,张嘴轻轻叼住,用还没褪尽的乳牙磨了磨。

李昶哑然,这才觉出自己方才那话着实有些荒唐。摇了摇头,正要自己动手添水,卧房门却被叩响了。

“殿下。”是祁连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顾先生有请。”

书房在另一进院子,廊下灯笼的光晕一圈圈散开。顾彦章站在书房门外,身旁还立着一人,青衫落拓,系着氅衣,身姿挺拔。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对着踱步而来的李昶,躬身一礼:“晚生裴颂声,见过雁王殿下。”

李昶脚步微顿,是他。杏雨楼有过一面之缘,更早时,在北疆归途的渠河岸边,那个令仆役来讨要河灯的疏淡身影,此刻终于清晰重叠。

“裴公子不必多礼。”李昶颔首,目光转向顾彦章。

顾彦章微微点头,示意入内详谈。

书房内灯烛明亮,照着一室新家具的木纹,三人落座,仆役上了茶便退至门外。

“裴公子踏夜来访,所为何事?”李昶开门见山。

裴颂声放下茶盏,起身,再次一揖:“晚生此来,是想投入殿下门下,效犬马之劳。”

李昶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并未露出惊讶,只问:“裴公子才华横溢,今科夺魁呼声甚高,前程似锦。朝中欲招揽公子者,不乏其人。何以选中本王这新开之府?”

“殿下这儿挺清净。”李昶抬手示意他坐下,裴颂声靠回椅背,“晚生读书,科举,往后总得找个地方待着。东宫那边规矩大,晋王那儿人又多。殿下这儿新开府,我看着,挺好。”

“至于为什么是殿下?殿下北疆之功,兖州之治,京中处事之风骨手腕,我在京中听过一些,心向往之。且顾……顾先生这样的人能在这儿,说明殿下至少不瞎。”他朝顾彦章那边偏了下头,“良禽择木,晚生自认眼光不差。”

李昶没立刻接话,看了一眼静坐旁听的顾彦章,才道:“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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