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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凭。”
裴颂声也不在意,继续道:“日久见人心,空口白话的确没意思。在下带了点东西来,算是……敲门砖吧。”他出声,书房内烛火似乎也跟着晃了一下,“跟京仓那把火有关。”
李昶指尖在膝上停住。
裴颂声道:“京仓那把火烧得干净,查得也干净。工部几个替死鬼,巡防营几条杂鱼,各方折了些不痛不痒的人,殿下不觉得,太顺了吗?”
李昶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七十万石粮,不是七十块石头。要从北边各州收上来,运进京,进仓,核验,入账。每一个环节,都得有人经手,有账可查。”裴颂声顿了顿,“如果这七十万石,从一开始就不对呢?”
书房里极静,烛火不动。
“京仓那地方,我去看过。”裴颂声继续道,“高墙,深院,守得严,但再严,也是人守的。于是在下查到,永丰仓甲字廒那批粳米,三年前本就该轮换,账面一直挂着,没动。为什么不动?动不了。一动,亏空就藏不住了。”
他道:“一把火烧了,多干净。账平了,人也畏罪了,灰堆里还能扒拉出点没烧尽的证据,证明这里头确实有过粮食。”
“至于真正的粮去哪儿了……”裴颂声扯了下嘴角,“往南走,水路方便。掺进江南米市的洪流里,谁也分不清哪一粒是官仓的,哪一粒是私贩的。或者,压根不用运那么远。京畿几大皇庄、还有卢相家在通州的别院,去年秋天都翻修过地窖,挖得挺深。”
他停了停,像在斟酌用词,又像是懒得斟酌:“我这么说吧,殿下。京仓不是没粮,是粮不对。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堆满了。一把火,烧掉的是烂账和废物,保下来的是早就挪走的金山。所以没人真着急,该急的人,东西早不在那儿了。”
更漏的水滴声格外清晰。
“裴家在南边有点生意。”裴颂声接话,“这批南下的粮,经手过。不多,但够看清一些事。如今北疆缺粮,殿下若是需要,这批粮的来路和去处,我可以理一份单子。粮本身,裴家吃下的部分,也可以吐出来,送去北疆。”
他身体前倾少许,烛光在他眼里映出两点冷星:“这就是我的价码。殿下觉得,够不够换一个进门说话的位置?”
李昶看着他,觉得此人有点意思。家世不简单,经历恐怕更不简单,不是顾彦章那种沉静缜密的谋士,也不是孙北骥那种锋芒毕露的疯才。他像一把没开刃的新刀,看着不起眼,甚至有些钝,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递出来,戳破一层又一层的伪装。
聪明是肯定的,能查到这些,能串起来,还能找到自己头上,不是光靠家世和运气就够。但他不卖弄聪明,甚至有点懒得经营,那股子疏淡和偶尔流露的不耐烦,不像装的。甚至自信到有些傲气,他笃定自己看到这些东西,就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也笃定,比起空口许诺,实际行动更能取信。
他要的,或许不止是进门。
“粮草北运,是雪中送炭。”李昶缓缓道,“这份情,我领。至于单子……”他停顿片刻,“裴公子既开口,想必已有打算。”
“春闱之后。”裴颂声坐回去,恢复那副疏淡模样,“我若中了,入朝领职,查起来更方便。我若不中——”他笑了笑,有点无所谓的意思,“那这单子,殿下就当听了个故事。”
话说得随意,却把进退的路都摆明了。
李昶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字,折好,没封,直接递过去。
“开府伊始,百废待兴。裴公子若有闲暇,可常来坐坐。”他声音平稳,“名帖就不必了,这个你收着。春闱放榜那日,无论结果,我都备茶相候。”
裴颂声接过,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两个字——静观。
他合上纸,收进袖中,也站起身:“茶就不必了。等我理好单子,再来叨扰。”
李昶微微颔首:“夜色已深,裴公子慢行。守白,代我送送。”
顾彦章应声,引着裴颂声退出书房。裴颂声拱手一揖,不再多言,转身跟了出去。
门关上,李昶独自坐在案前。窗外夜色浓稠,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京仓无粮。
原来那场烧了三天三夜、惊动朝野、逼得陛下动用内库、逼得北疆四处筹粮平粜的大火,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火不是为了烧掉粮食,是为了烧掉这里本该有粮这个谎言。为了把那个早就被蛀空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巨大窟窿,用焦黑的灰烬和一些替死鬼,严严实实地盖起来。
之前所有盘旋的疑虑、所有看似巧合的节点,此刻都被这五个字拉扯着,吸附上去,拼凑出一个令人齿冷的模糊真相。北疆、兖州、京都、南地……像一张巨大的棋盘,落子的人藏在雾后,耐心地,一步,一步。
有人,或许是一群人,在有条不紊地、一点点地,抽空大胤的基石。粮仓是空的,边军的肚子很快也会空。民心呢?在飞涨的粮价和流离失所的恐慌里,还能剩下多少?
他想看清那只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手,想看清那张巨网到底织到了何处,可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工部、卢敬之、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的江南世家,线索像断了头的蛛丝,飘在空中,似乎指向很多地方,又似乎哪儿都指不了。
他知道笼子外风雨欲来,却连风从哪个方向刮,雨有多大,都看不真切。只能坐在这里,听着更漏滴水,等着。
迷雾重重,敌在暗,他在明。眼下能做的,似乎只有等。等北疆的战报,等裴颂声的单子,等春闱之后可能的变化,等那藏在雾后的人,露出下一招。
静候。
李昶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袖口冰凉的布料。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数日前,与随棹表哥分别时的白日里那捧点地梅细弱茎秆的触感,和山茱萸微酸带涩的滋味。
北疆的风,此刻正刮在谁的脸上?
在这盘越来越凶险的棋局里,他能抓住的棋子不多,能看清的路径有限。只能等,只能看,在等待中布下自己能布的局,在观望里抓住稍纵即逝的破绽。
那就,静候吧。
【作者有话说】 W?a?n?g?址?F?a?B?u?页?í????????é?n???????????﹒??????
嘿嘿嘿,还是决定加一段过渡,然后就是大事记吧……历史学多了就这样
第113章 出车(下)
日子就在这沉沉的等候与繁琐的公务中,一日日碾过去。冬雪化了,墙角的草皮冒出新绿,又枯黄,再盖上雪。柳絮飘了八回,雁王府书房窗外、沈照野特地寻来的老梅树,添了八圈年轮。
元和十一年,春。李昶在雁王府书房,看礼部送来关于春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