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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布便因帮朋友顶罪进了监狱。自那之后,他就像是被母亲抛弃似的,出狱时村子不在了,阿依不在了,乌达叔也不在了,大家都趁他不注意躲去看不见的地方。不过他现在也该过去了。生于火塘边,死于火堆上,火是彝族人灵魂的归宿,温柔将他包裹。牛布闭上眼,神色安稳,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寻得归家的指引。
“也没救是什么意思,你逃不出去?”李存玉的声音突然离得很近,“是出口被拦住了吗?”
牛布睁眼,发现李存玉已经摸索到他跟前。依旧不想搭理,李存玉却突然乐起来:“恶有恶报啊,看来那个什么乌达,你是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你,你这个恶棍!”
“不是喜欢踢我吗?”李存玉将脸凑过去,“来,再来,前几天不是踢得很开心吗。”
冲动的牛布迟迟不发作,李存玉才验证了内心猜想:“……你腿受伤了,有路,但你没法走,我说对了没。”
李存玉背对牛布蹲下,双手摊在身后,勾勾手指:“扒我背上,我带你出去。”
牛布没回应,于是李存玉又问:“距离够吗,需要我再靠近点吗?”说完,他又朝后方退了几步,脚后跟碰到牛布的小腿才停下。
“我不要你救。”牛布语气坚决。
“谁想救你,我巴不得你在这里烧死,省得出去透露我的真实身份,给我添麻烦。”李存玉完全不留情面,“我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当我的眼睛。”
“你果然是个坏蛋!”
李存玉夸牛布正确:“那现在正是你报复回来的好机会,不是吗?你完全可以骗我,把我引到死路,但我没办法,我只能你说怎么走怎么走。”
某处又传来崩垮声,氧气在减少,窒息晕眩的感觉愈发强烈。没时间给他们争执了,俄顷,李存玉感到后背有股重量依附上来。
一米九的彝族壮汉,拳如石锤、腿似杉柱,两百二十来斤压在李存玉肩背。李存玉撑直双膝将人驮起,沉闷地哼了声,伸出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
“说吧,往哪儿。”李存玉问得有些艰涩。
“前面……直走。”
直走没错。可惜李存玉刚迈出没几步就被根倒坍的木柱绊住。失衡的重心没撑住两人,狠狠朝前栽去。牛布勉强用手护住了头,李存玉更惨,摔了个狗吃屎。额角淌下鲜血,咬咬牙撑身,重新蹲到牛布身旁:“再上来。还有,我是全盲,把左脚右脚有什么障碍该怎么迈全说清楚,这样更有效率。”
两人在火场中走得很慢,但吃了次亏,牛布的描述精准多了。“往前三步,右边有根倒下的木梁,小心跨过。”“左脚停,有碎玻璃,迈大步。”牛布尽可能选择靠墙的路径,手死死抵住灼热的墙壁,仿佛要将自己扎根进去,好为背着他的李存玉多撑开一寸稳定的空间。至于李存玉,每步都踩在灼烫的焦土,汗珠刚渗出就被热浪蒸干。
遇到弯腰才能通过的低矮障碍,李存玉在牛布简短的“停”中艰难蹲身,将牛布小心放下。牛布说先交给我,凭借手臂的力量一点一点爬挪过去,随即回身喊出指令:“低头,再低些!右手边半尺有空当,手给我!”李存玉循着那声音,伸出手,直到粗糙有力的大手将他攥住,逐渐默契的配合,牵他穿过重重障碍。两人难说没有芥蒂,李存玉拒绝探监问话,牛布弄坏琴弓,焚烬的烈焰并不能破毁或宽恕这些仇怨,只将双方强绑成共生的一体。一切让步于彼此扶助的本能,人是不愿意丢下人的。
“那个,你……”
“怎么。”
“你平时……平时一个人怎么走的路。”只有切身实地下了指令,牛布才理解李存玉生活中的不便远超想象。
“我讨厌别人同情。”
“……李存玉,你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你是为了救我。”牛布说,“我能感觉得到,你救我更多,你自己死不死好像无所谓。”
李存玉说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菩萨,再废话把牛布扔地上了。牛布还较真,说自己没什么文化,但直觉很准的。
自私的人有个缺点,那就是做任何事都过于明白动机。死到临头,李存玉神情竟柔下来,火光在他俊秀的脸上炽烈迸跳,映出丝恍惚的笑意。
李存玉声音很淡:“你要是死了,有人会不开心。”
“谁不开心?”牛布问,“你还认识我阿妈阿爸?”
“蠢货。边背你走边说话,我很累的。”
李存玉的步调越来越慢,好几次在路中央歇两三分钟才继续。牛布鼓励说出口不远了,李存玉也咬咬牙,说没问题,他能将两个人都带出去。此时上方传来几声震响,引得牛布朝头顶看去,天花板还撑着,转角放水晶洞石的木柜却倒下了,避让不及,两人被砸得稀散。
这次他们不再幸运。李存玉还和刚才一样,重振旗鼓后原地蹲下,做出让牛布扒住他双肩的姿势。牛布却没能耐再攀上去了,双腿被滚燃的木柜压着,使劲,再使劲,怎么也拔不出。
“我被压着出不来。”牛布尝试了好几次,没辙,“……李存玉,你先走,我这里看得见整条廊道的情况,我嗓门大,会喊着给你指示……你,你最后再拐个弯,离出口就只剩十来步了。”
“被什么压着的,重吗。”李存玉问。
“不用……再管我。我腿估计也废,废了,就算活下来,下半辈子也是个废人。” W?a?n?g?址?F?a?b?u?Y?e?ī?????????n?2????2?5?????o?м
“你骂我是废人?”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帮你搭把手,帮我看看应该抓住哪里、往哪里搬。”
李存玉懒得管这么多,伸手过来,尚未触近便因火焰炽热的温度回缩。将长袖捋起,他遍身伤残,偏偏这双拉琴的手净白无瑕,在火焰中。
这双手,这十根指,是他留给音乐最后的完美。
“抓哪儿。”李存玉又问。
牛布费劲力气仰头,瞄见天花板垮了半边,钢筋裸露,如利爪般垂下:“真不用管我……我能看到,头顶要塌了……你快走……”
“我说过要你活。”
李存玉两手把住铁柜边沿,霎时,焦糊的烤肉味弥漫开来,他被疼得深深嘶了口气,似乎能听见手心皮肉被烫出水泡再颗颗爆裂。真是恨不得当即砍断双手的疼痛,忍着,整个人的力量都从脊椎里拔出来灌进双臂,血肉焦糊的指节在颤抖,骨头要撕断,铁柜只是些微晃下。
不知哪处爆炸,震得二人头顶砰砰响,牛布急得快哭出来:“李存玉,走,你走……”
“真想我走就赶紧爬出来,操!你是想痛死我吗?”李存玉骂得极为俗气,额角脖颈的青筋如濒死的蚯蚓般暴凸,“我要是一个人出去,你打算老子今后怎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