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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主动告别的是他,是不是就不再有人从他身旁离开。偏偏这时,有一个任性少爷逆着洪流缠上了他,甩不掉,赶不走。

但陈责明白,李存玉才是最容易离弃他的那个,那天不会是个好日子。

好在那天不会来了。假死后,陈责发现已然完美解决所有问题,不单逃避警察,实则也完成了一场抢跑的自戕。剪断己身与世界之间的脐带,落进空洞无实的水渊,陈责如愿以偿沉得很快,如青玉沉水,太难打捞。

只是他想离开,却被留下,李存玉将他埋在了不属于他的地方。

落葬小青当晚,他挖出裹泥的玉与打火机,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觉得自己还活着真是太可惜了,如果死得彻底些,李存玉也许会为他守一辈子的坟。不该的,光是存在这样的想法都荒唐无稽,但在心脏最深最幽暗的罅隙,他竟可耻又自私地享受着这份苦守。在他去无归期的这五年,金鱼也是,房子也是,两坛骨灰也是,没有任何东西离他而去,全由李存玉死拽着,即使被缕缕坚韧的连线勒得满身伤痕。无论漂泊何处,陈责的魂魄始终被李存玉系在人间。

有的,陈责有遗愿的,无论是在缅甸被枪击的暴雨夜,还是长梦中历经生老病死后。不是看海,不是看雪,也不是回家,他的遗愿很简单,他不想毫无牵连地来去这个世界:既然活着没人陪,那死后,死后有谁能记挂我吗。

他在哪儿,过去多久了,陈责有些辨不清时间。

初次的真正的恋爱的感觉打了他措手不及。

“小玉,我——”

“先听我说吧,陈责。先听我说。”李存玉几近命令的语气,“你闭嘴。”

午后天光投下禅堂屋檐的影,李存玉荫在里头,发梢被浸润成一种冷调的灰蓝,他顿了顿,启口在草蛉重鸣时。

“我愚蠢,只凭一张脸就喜欢一个人,所以没它们正好,治了我的坏毛病。”李存玉戏笑着指指自己的盲眼,“才能看清,我们不是该走到一路的人。

“我说过无论如何想和你恩爱到死,那时是我错了,不懂事,我许下了做不到的诺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你有关的事情永远都是反着来的。我想记住你,有关你的事情便一件件忘记,我想忘记你,有关你的事情就一件件冒出来。我下定决心跟着你去死,没死成,被拉回来了,我打算彻底结束过去接受新生活,你又活了,换个身份重新站在我跟前。你明白吗陈责,我其实有点累了。

“……我就是这么自私,比任何人都自私,做的一切真的只是想取悦我自己。你让我变了,你在身边,我变得易喜、易怒,有时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可笑,什么时候李存玉要学着去将就别人了。我不想再被你随便一个举动一句话就左右情绪,除了愚蠢,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这样的我。

“所以我在想办法回去,回到没遇到你之前那种随心所欲的样子。我真的想了很久,只有这样才行。

“两清。我们那些事情都当没发生过,全翻篇。这是真心话,在佛寺这里我不会说一句谎。

“两清。”李存玉重复了遍,“爱也清恨也清,你也清我也清。

“凡事讲究因果。归根究底,你仙人跳骗我钱,我看你长得漂亮就拿我爸逼你。我们都不该随便介入他人的因缘,所以才遭了报应。”李存玉又笑,“挺有意思的,这些所谓的因,现在都没了。你再算算,我们还有什么没清干净的账吗……幸亏你活着,这些才能和你摊开了说,否则可能真要折磨我一辈子了。”

李存玉松口气,像逃过某种劫数。

“……哦,对了,我看你今天一路上蛮可怜我的。怎么说呢,其实我眼睛和你关系没这么大,孟援朝的人确实伤了我眼睛,但我做了手术,那之后没全瞎。”

为展示证据,李存玉睁开了眼。空疏无神的眼球不像活物,迎着烈阳也毫无波动。仔细看,茶晶色瞳仁上,一圈放射状的缝线痕迹,细如发丝,衬得眸子更幽邃,快将人吸进去。

“眼瞎是别的原因。”李存玉说,“治不好的。

“知道真相,心里没那么难受了吧。不信,你可以亲自找孟援朝确认。”李存玉阖眼,“这几天折磨你,单纯只是气你瞒着身份骗我,现在气消了,设身处地为你想想我又觉得能理解了。

“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从今往后,我还是当你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意味有始无终。人死债消,债尽缘灭,李存玉转身离开,陈责几乎是下意识抓住了对方飘起的衣摆:“你去哪儿。”

李存玉没回头,看不见表情,过两秒,抖抖战战吸了一口气,他说:“我求你。”

“我求你放我自由吧。”李存玉语气真在求他,哀切地求。

两人都明白继续下去会难堪了,就这样,这是今天最后的交谈,也是此生最后的交谈,别多废话,别多纠缠。李存玉撑盲杖凭记忆寻路,陈责跟身后,没跟到结尾,怀抱着两坛骨灰在山门驻足,静静地看对方走下山去。待完全不见对方身影后,静静地,又立在山上好久好久。

山顶远眺,木棉飞絮的春季也快结束了,零星几朵白绒飘成风的轨迹,像一尾消逝的碎光。陈责也累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两条腿都站得麻软麻软的,索性找了条石长椅,拂拂灰尘坐下。越近日落,香客也越寥寡,偶尔将注意力凝注在过路人身上,刚求来的护身符,一家老小,孩童身上斜挎带吸管的塑料饮水壶。无论看见什么想到什么,很快遗忘,思绪又回到李存玉。

到最后没人了,一截褪色的红布条挂在石栏,在风里痉挛般空落抖动。佛寺响起浑厚延长的暮钟,百零八次,声尽,乍然回头,佛寺依旧立在晨昏交界,岿巍不动。

他突然想起回国前在帕桑做的那些梦。

母女淹溺的噩梦,陈责的指尖搓摸着被水泡过后略显亮泽的骨灰坛底。

以及他去帕桑河对岸的帕拉瓦纳寺,此生唯一一次朝佛,之后在竹席上做的怪梦。一切记忆如掀开薄纱般清晰。那是三月最后一个满月日,正午太热,他去范统的破诊所里提了桶冰水擦竹席。之后卧躺上床,疲惫中幽幽淡淡供花的余香缠身,惹他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做了梦,梦中白壁红帷,两坛骨灰坛被置在供桌之上,有人虔心跪祈至暮钟响尽。这个梦极长也极真,后来他被范统那首《淡蓝色的星星》吵醒,以为自己还在佛堂里跪着。

陈责觉得李存玉说得挺有道理,所以他也离开了,打算先回家安置骨灰。

下山的陈责,每脚都踏在李存玉三月寄存骨灰时登山的步印上。他想那时的小玉是以怎样的模样茕茕苦攀,护着两坛骨灰,摔时没有双手支撑,额头撞地,屈膝拜行的姿势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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