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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段不自然的沉默,李存玉盯着小青在缸内游完四个来回,才开口。
“我耳朵不好。”他先是对小青说。
“我耳朵不好。”又转视,朝着陈责,“先天就没那么好,听力方面差点敏锐……音感最难办,二十音分就是我的极限了,怎么练都提高不了。”
额头垂着,李存玉的神色渐渐索寞消沉下去,像倾诉,也像自言自语。他说越是接近完美,就越明白那一点点天赋差距是怎样都跨不过去的,明知做不到最好的事情他却硬撑,这些年,没日没夜练琴的每一秒都是刑辱折磨,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陈责只想将李军派的工作应付了事,李存玉听劝皆大欢喜,李存玉不听劝也能交个差,但一下钓出这么多话来,陈责不知应从哪句开始理解。
对陈责而言,有钱赚有饭吃便是好,没钱赚没饭吃便是坏。他想不明白,坚持或者放弃、完美或者普通,对李存玉锦衣玉食的生活究竟有什么影响,有个好爹在,一样是住豪宅开豪车,一样是从早到晚有人伺候着。陈责怕误解,于是将李存玉口中那些所谓后果和自己曾经的日子比较,那时他和李存玉一般大,十七岁高二,因交不起电费被拉了闸,晚上烧着蜡烛洗冷水澡,一身软烂的血痂,随水剥落,揭成大片嫩红色的疮疤。
他早有意识,他和李存玉根本不是一路人。
话说不通,便作罢。陈责摇摇头,随心张口:“那太可惜了,你拉琴的样子挺好的,我喜欢听你拉琴。”
李存玉浅色的瞳仁一闪,过好久才低声询问:“……这话也是我爸让你说的?”
“不是。”陈责压根没仔细听过李存玉拉琴,可对方明显动容,他死马当活马医,想着最后碰运气帮李军一把,于是坐直身,回答:“我是真心喜欢。”
陈责艰难回想什么时候听过李存玉拉琴,而后竭力在瘠薄词库里拼凑赞美音乐的话术:“真的很好听,听不出和电视里那些大师有什么区别,我印象特别深刻……”
磕磕巴巴的回忆,停停顿顿的称赏:“你专注的表情很好看,握弓的姿势……也很有气质,每次你拉琴,我都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可惜都是接你老师时听到些片段,那个曲,叫波……什么的……之前开放日也是,我还从没听你拉过一首完整的曲目,我想听一听。”
“我想再多听一听你拉琴。”陈责重复,向李存玉投去视线。
李存玉没再说话,凝注陈责的目光逐渐柔静。半晌,他回答:“谢谢,我会再考虑。”
又过半周,李存玉来陈责家吃过午饭,休息前,递给陈责一张配色喜庆的纸质门票。
“元宵晚会,有市交响乐团的节目。我之前不打算参加,但你说想听我完整拉首曲目,就又去找了乐团的指挥。”
“这是我最后一次上台拉琴,到时候在人民礼堂,第一曲是合奏的《伏尔塔瓦河》,然后是《花之圆舞曲》,最后我会独奏《晚祷》,我就坐指挥右边第一排。家属票你收好,位置就在市领导后面,很靠前,看我一定能很清楚。”
什么花,什么河,洗碗的陈责没认真听,只拿沾沫的手捻住门票一角,塞进围裙下的裤兜,口头答应他知道了,一定会去。
元宵晚会的事,李存玉后来还提起过一次。就在节日前一个月,刚放寒假,李存玉毫无征兆将陈责叫去凤凰山,见陈责一如既往黑衬衫阔腿西裤配运动鞋,果如所料的少爷长叹:“陈责,新年就是要穿新衣服”。
起居室中央,上门的量体师面前,陈责这辈子从未站得如此端正,真像活生生一表人才。酒红领带搭同色内衬,纯黑的版衣外套上身,勒出窄腰与一双长腿。李存玉倚在沙发上,手着撑脸,点头:
“你确实是穿黑色最好看。”
当场敲定面料与样式,让品牌加急赶制,中途陈责还被唤去试过几次半成品,李存玉亲自监制着修修改改,终于满意,一套称体的西装赶在春节前送至陈责家中。陈责没西服,却知道如何将西服穿得体,深酒红色领带收紧,进屋的陈萍吓了一大跳,说第一眼以为家里进了黑手党,第二眼认成国外来的禁欲绅士,再定睛一看,大失所望,竟只是自家混社会的弟弟打了外包装。
春节前后这段时间,出逃的老赖们纷纷衣锦还乡,正是上门逼债的好时候,其中就包括刚提了帕梅的中药材邵老板。邵老板起家没少受李军照顾,如今发迹了、忘本了,揣着钱不还,雇人将登门的弟兄打跑,顺手还捎了五个疗程的肾精茶给李军,祝李老板早生贵子。
这笔债被怒火中烧的李军送到陈责手里,说是要么把钱要到,要么把人弄死。听闻邵老板教诲员工时天天把“孝为先”挂在嘴边,陈责便专挑人家大年初三祭祖时粉墨登场。一身黑的小青龙含着根烟,全程陪同,也不说话,跟至祠堂,等所有人都敬拜完,陈责上前从邵老板侄子手中抽过一柱香,倒提点燃,甩灭明焰,敬插:“太爷爷,您家孙儿欠债不还的事情,我来跟您告个状。”
两方社会人士当即灵堂互殴。混乱中,马仔们专砸布在家祠里的两仪四象,陈责则将邵老板摁在供桌前给神位磕头,三磕三响,磕到眉骨凹折,拎起血淋的脑袋说“邵儿枉对列祖列宗”,再三磕三响,往复。直至邵老板咳出口老血,大喊:“别砸了!停,停,我还!”最后陈责开走保时捷,邵老板孝悌的名声远传,双赢。
返回津渡城区,交响乐团的排练已经结束一阵了。李存玉拎着琴包等在礼堂门口,见陈责开着辆陌生的红色猎装帕梅抵达,也不多问,和身边师友说了再见,便坐上副驾。
“最近太忙,就不来接送了,你爸那边我和他说过了。”陈责为李存玉落锁。
李存玉笑道:“没事,我也不想被你看到排练,你只要听到最完美那次就好。”
暂时脱离司机工作,陈责又连着几天、带上人手出差周边区县跑账。不少烂债死债都被小青龙盘活,尤其李存玉还改口参演元宵晚会,李军这个年过得笑眯了,扬言要收陈责做干儿子,找陈责麻烦必先过他李军这关。好处也没少给,先是允诺过两月给陈责个赌场守着玩,盈头自己看着吃,后又委任他元宵晚上去陪陪资源局的大哥,竞买矿权的事,探风声其次,都是兄弟朋友,玩得开心最重要。
于是元宵夜,碧玲珑商K,一身定制西服的陈责拨开陪侍的酒盘,他不唱歌,而是将麦克风递向沙发正中的大肚皮男人,走上控制台为对方点一首蔡琴的《渡口》。这是李军开的高档会所,手机在前台一收,晦暗霓光下,主打个放得开。大哥正欲点烟,称职的女演员抓准时机抢走火机,藏到胸罩里,嘻嘻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