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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落在那双微微有些湿润的眼睫上。

一时间,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许多话,当年不愿说,此刻竟更说不出口。

他想告诉南流景,她离开老宅的那一晚,刚好是奚家辞官离京的那一晚。

他联合其他世家搜集了不少证据,证明奚家在私自研制秘药。其实按照他的行事风格,应当继续往下查,翻出奚氏的老底再动作。可他头一次有些心急,将那些证据提前呈到了皇帝的案前。

「陛下可知,高祖皇帝为何要成立太医署和尚药局,又为何要下旨,号召天下医者献出家传秘方?」

「奚氏一族凭借通天医术,尽揽民心,信徒无数。若他们只有仁心,那自然是泽被苍生的好事。可若存了私心……」

「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奚氏既然可以让贺兰氏应天授命,自然也可以让贺兰氏神怒人弃。所以高祖皇帝才会逼迫奚氏献出所有医术秘方,让奚氏的独门医术变成朝廷的医术,又让太医署代替奚氏施药惠民,让奚氏的恩德变成朝廷的恩德,一步一步,奚氏名存实亡……

皇室最忌惮的,从来不是哪个名门望族,而恰恰是奚氏。

如裴松筠所料,奚氏藏私让皇帝心生猜忌。可就在皇帝打算彻查时,国师却将“所有”秘药尽数献给尚药局,并且执意辞官,而且要带着奚氏全族回到余姚。

如此“识趣”,既让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地除去了心腹之患,也让他的疑心打消大半,全了奚氏的体面。

……到底还是打草惊蛇了。

虽不是裴松筠想要的结果。可奚氏断尾断得太过干净利落,他一时也找不到斩草除根的办法。

但不论如何,奚家离开建都是个好消息。

对南流景来说,尤甚。

裴松筠本想告诉她,往后都不用再关着她,她可以自由出入老宅,可迎接他的,却是裴流玉和她的亲吻,还有她亲口说,要跟裴流玉一起离开建都……

没有人相信权衡利弊、高瞻远瞩的裴松筠会真的爱一个卑微孤女。

裴顺不相信,裴流玉不相信,连柳妱也不相信。

没人相信他的感情,就像没人知道幼时的裴松筠也曾为了那条小蛇绝食三日,哭哑了嗓子。

打开那扇门,说出那句“让她走”,是裴三郎唯一一次意气用事。

而就是这一次,让战场上都能决胜千里的他,输给了自己。

他没想到奚家临走的前一夜还会对一个逃奴穷追不舍。他也没有想到,派出去保护她的人只是晚了一步,仅仅一步,就让奚家有了可趁之机。他更没有想到,只擅书画、有头无脑的幼弟竟然也有本事在他眼皮底下藏起人来,一藏就是两年……

怀中的女子呼吸声逐渐平稳,可却很微弱,微弱到要不是凑得近,都难以察觉到活着的气息。

裴松筠轻轻将她放回躺椅上,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深黑的瞳孔没有一丝光亮。

……现在解释那些,又有什么意义?他还有什么可推脱的?

他至今都记得江自流在玄圃时说过的话。

南流景体内的余毒,发作过两次。第一次发作后,有人帮她稳住了毒症,所以他最开始遇到她时,她的脉象一切正常,根本不像中过毒的人。

直到第二次被催动,毒症才变本加厉,让她变得像现在这般单薄如纸,孱弱多病……

裴松筠坐在躺椅边,陷于阴影中的面容也没了血色,眸底的黑微微一动,就如残留的余烬,被风吹了个粉碎。

他收回手,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阖上屋门。

伏妪抱着魍魉,忧心忡忡地等在外头,见他出来,连忙走上来想要询问什么。

裴松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睡了。”

伏妪这才收了声,带着魍魉离得远了些。

裴松筠从廊檐下走出来,就见江自流已经站在院子里,站在她晾晒的一排排药材前,神色凝重地挑选着什么。

“裴顺今日突然动手,是你用锣声干扰了他。”

裴松筠走到江自流身后,问道,“为何你会知道,锣声有用?”

江自流取药的动作只顿了一下,便又俯身继续,头也没回,“我在江湖上行医时,也遇到过不少突然发狂症的。锣声一响,总能有些用处。今日看见你们那儿的情形,我瞧着裴管事也像是发了狂,所以才想着拿锣试一试……”

“是吗?”

裴松筠仍看着她。

“……”

江自流转过身,对上裴松筠的视线,蹙眉,“裴郎君在疑心什么?”

“你这身医术,就是比起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医官也不逊色。可我派人探过你的底细,却查不出你师从何人。”

“我的恩师从前一直与我同行……”

“与你同行之人,医术远不及你。你们何人为师,何人为徒?”

裴松筠唇角兜起些弧度,笑意不及眼底,“当今世上,医道高深者,多承家学之传。你有此等医术,想必也应出自名门。江自流是你的化名,而非真名。”

江自流默然片刻,才面无表情地答道,“裴郎君高高在上太久了,恐怕已经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除了名门世家,草野间也不乏自研医道的奇人隐士。”

裴松筠不置可否。

“裴郎君若疑心我的身份,大可继续派人探查,查查那些名门医家里,究竟有没有我这么一号人物。”

江自流背过身,不再理他,“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裴郎君自便吧。”

裴松筠淡淡地收回视线,刚要拂袖离开,却有一下人走进彤云馆。

“郎君。”

下人端呈着一方方正正的木盒送到了他面前,“奚氏重回建都,国师向城中世家皆送去了薄礼。这是方才送来老宅的,指名要家主亲自过目。”

裴松筠抬手,将盒盖揭开。

盒中装呈的竟是一青瓷双柄的酒壶。盒盖掀开的一瞬,混合着腥味的酒气便扑鼻而来。

而酒壶边还贴心地放着一枚笺纸,纸上的字迹不同于常人,折转凌厉而突兀,笔锋横冲直撞,墨点四溅——奉郿侯酒赠故交,别来无恙,来日犹长。

落款是奚无妄。

裴松筠冷冷地掀唇,眸底一片冰寒。

他将那笺纸随手撕成四片,“将这脏东西还回去。”

“是……”

“知道该如何还么?”

裴松筠多问了一句。

下人心口一跳,低眉敛目,“知道了。”

裴松筠踏过那笺纸碎片,大步离开了彤云馆。

下人也阖上盒盖匆匆跟了出去。

待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彤云馆外,地上的碎纸被一只手拾了起来,刚好是落款的“奚无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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