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呗。”十八娘双手一摊,颇为无奈,“黑发里嵌着几片雪白的碎瓷,晃眼得很,验尸的仵作却死活看不……”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住口。

不对!

那张覆尸的白布,不是仵作掀开的。

验尸当日,她去晚了。

等她飘进义庄,仵作已剖验完毕,正将一方白布覆上尸身。

那日尸身旁乌泱泱围了不少人。

她虽能穿人而过,却穿不透那层薄薄的白布,只得凑在仵作耳边理直气壮地抱怨:“你倒是把布掀开,让我看看呀。”

奇怪的是,等她再一转身,那张白布居然真的被人掀开了。

十八娘蹙眉竭力回想,无数人影一一闪过,直到那抹不起眼的襕衫衣角浮现在眼前。

记忆中模糊的襕衫身影,与眼中的徐寄春缓缓重叠。

她震惊地抬手指着他,脱口而出:“是你!”

“是我。”

“十八娘,那是我第二次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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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唐· 杜牧《清明》唐

柳夫人曾在第二单元短暂出现过一个名字[墨镜]

第66章 屠龙诗(三)

“第二次?”

“对, 第二次。第三次是你索祭当日。”

“那第一次呢?”

“我入京第一日。”

正月才过,余寒犹厉。

徐寄春千里迢迢赶赴京城,衣履皆寒, 风尘满面。

谁知入京第一日,朱门粉壁的盛景尚未入眼,他先被一滩暗红截断了去路。

衙役横刀封路,人群嗡鸣张望。

而在伏地的尸身左侧,一个女子格外突兀。

起初, 他见她神情专注,指尖轻点血迹似在推演, 便以为她是仵作。直至真正的仵作赶来,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裙摆,他方知所见非人。

她是鬼。

一个喜欢查案的鬼。

那日碎琼乱玉,纷纷而下。

长街上往来的人影, 被纷飞的雪絮模糊成虚影,看不真切。

他们一个站在尸身旁, 一个隐在人群中。

不过片刻, 几乎同时开口:“他是醉酒后,被马车撞死的。”

甚至,她比他更快。

待人群散去, 他与她错身而过。

风裹着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飘入他的耳中:“……不知他有没有家眷在城中?若有, 我正好冒名索祭。”

他第二次遇见女鬼,是在义庄。

那时他入京已有些时日,整日忙于看书。

某夜行至东囿,撞见一个从城隍庙逃脱的鬼魂。

对视的刹那,那鬼便知他能通阴阳。

此后, 这鬼阴魂不散地缠上他,要他相助,救出被冤入狱的妻子。

连续三日不堪其扰,他终是屈服,白日偷偷摸去义庄,想着寻机点拨仵作一二,只盼案情早日了结,好尽快摆脱缠人鬼的纠缠。

岂料,当日义庄内有两拨人吵架,本就不大的院子,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等他好不容易挤到近前,验尸已毕。

无法,他只好在仵作周围来回踱步,低声提醒“头上有异”。可那仵作只顾对着上司阿谀奉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愤然转身,却见不远处的门口,跑进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

准确来说,是一个女鬼。

他闪身隐入墙角阴影,屏息凝神。

数步之隔,他听见女鬼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敢不敢把这布掀开,让我瞧一眼!”

仵作一门心思巴结上司,哪肯分神理她?

他自认是个心善之人,索性趁她转头顾盼的间隙,大步跨上前,一把扯下那张覆尸的白布。

如他所料,女鬼堪堪扫了一眼,便发现发髻有问题。

之后,案件了结,真凶伏法。

他陪着缠人鬼远远地,最后望了一眼生前的发妻。

一人一鬼在城门外分别前,他向缠人鬼打听冒名索祭是何意。

缠人鬼叹道:“无非是些生前亲缘凉薄,死后无人问津的鬼。为了不在阴间饥寒交迫,便冒充别家的亡故亲眷,讨些香火供奉,聊以度日罢了。”

原来女鬼是一个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他第三次遇见女鬼,是在高升客店门口。

那时他高中探花,正与一众友人拱手道贺。

一抬头,便见她跟在几名举子身后,穿过喧嚣人海,径直向他走来。

他们之间,近到只隔了一个谈笑风生的友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连称赞:“他可真俊啊!”

他不敢与她对视,干脆别过脸,假装与另一位友人交谈。

闲话间,他无意提及“幼失怙恃”四字,余光却瞥见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友人们悉数散去,周遭渐归沉寂。

她东张西望,脚步向右挪动,似要去别处。

他站在暮色浸染的客店门前,斟酌着说出那句话:“爹娘深恩如山海,子安不仅不知你们姓名,更未报分毫。今侥幸登科,想来总算不负爹娘期许……”

随掌柜上楼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嘀咕:“幼失怙恃?不知姓名?”

他想,这事成了。

只是千算万算,他独独没料到:她居然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的故事讲到此处,十八娘欲哭无泪:“你说你幼失怙恃,我一个女鬼,除了能冒充你娘,难不成冒充你爹?”

索祭之前,她在徐寄春身后思索半宿,才决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苦兮兮道:“我以为你会冒充我的未婚妻……”

他从前看过的话本里,故事中的男女,皆是假托未婚夫或未婚妻的名头。

那夜,他听着十八娘的自言自语等到后半夜。

因困乏难解,他故意晃了晃身子,装醉引她现身。

他满心以为“素未谋面的未婚夫”这个身份堪称天衣无缝,正嘴角微扬,静待她入局。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却是一句:“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未婚夫妻两情相悦是佳话,可儿子若对亲娘生出妄念,则是悖逆人伦的丑闻。

这其中的区别,可谓天差地别!

他阖目假晕,心绪翻涌,差点呕出一口血。

在地上僵卧良久,他才咬牙起身,决意将这哑巴亏生生咽下。

既然她敢认,他就敢应。

十八娘无辜地眨了眨眼:“这事怪你,不怪我。”

左右的高大纸人将灯笼的光晕吞噬殆尽。

徐寄春垂眸盯着地面,半张脸隐在深浅交错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嗯,确实怪我。”他顿了顿,眼底满是自责,语气沉得发涩,“若我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心,你不必为冒名索祭的事心烦意乱,平白受这番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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