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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不显,很识相地请辞离开了。

他在梅府有专门的客院和药房,熟门熟路地一头扎进去。

明秀来的时候,戴星正在写字,明秀笑着说:“我来瞧瞧先生,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都好,”戴星挥洒墨水,很快搁笔,将药方递给一旁的长随,“先把药抓好。”

又对明秀说:“你家掌印接下来要被我扎针,他又不敢让九殿下知晓,该怎么办?”

“这个好办。”明秀说,“掌印在府中休养,随时有空,咱们趁殿下出门玩的时候施针就好。”

翌日,李霁出门的时候瞧见戴星背着个小药箱从对面的游廊走出来,两方碰头,他说:“先生要去哪里行善去?”

戴星捧手,说:“去王府瞧瞧王老太傅。”

李霁心中微动,请戴星同行出门,说:“原来先生也认得老太傅。”

“旧相识了,从前我在京城的时候,和之请我上门给老太傅看病,当时治了一段时间,不行啊。”戴星叹气,“身病好治,心病难医,谁都如此。”

李霁深深赞同,说:“老太傅那里我常去,他大多时候倒是很好,能和我对弈品茗,赏鉴书画,就是偶尔会想起我祖母,一想起来,人就有点不大对劲了。”

“那是想着旧人便想着旧事了。”戴星指了指心口,“那便是他的心病所在。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可心药一个个地都走了,就剩下他孤零零地活着,他哪里好得起来呢?”

李霁蓦然眼酸,改了主意,“我和先生一道去瞧瞧老太傅吧。”

戴星自无不可。

到了角门前,李霁停步,说:“我不便从此门出,先生请,我们在王府碰头便是。”

说罢转身离去,青天白日的在梅府拿出做贼做鬼的步伐,很快就没了踪影。

戴星看得一愣一愣的:“……真行。”

难怪敢在昌安帝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呢。

第88章 遗物

李霁被王愚请入小院的时候,戴星已经在给王老太傅把脉了。

王瞻瞧见他便笑呵呵地说:“殿下来了。”

他们这段时日已经混的很熟了,李霁“嗯”了一声,在老太傅身旁落座,等戴星收回手便说:“如何?”

戴星说:“老太傅身子硬朗。”

只说身子不说脑子,那就是一切如常甚至正在加重的意思,王愚脸色止不住地变了,幸好老太傅正在和李霁说话,没注意他。

侍从端来新鲜的干果果盘和茶点,其中有新上季的樱桃,李霁洗手擦净,挑了一串。

“和娘娘一样,都喜欢吃樱桃。”王瞻笑着说。

众人心里同时打了个突,王瞻却已经看向对面的戴星,说:“慕秋,你途经金陵时,可有去拜见娘娘?”

李霁看向戴星,没想到他也认得祖母。

戴星心中隐隐作痛,撒谎说:“去年去过,但此次回来不顺路,便没来得及去。”

“你们都忙,我倒是得闲,只是山高水远的,我这老胳膊老腿,不知到不到的了啊。”王瞻叹息。

“您可不许去,若是祖母知道您不远万里地去拜访,心中不知有多担心呢?”李霁怕老人家想一出是一出,哪日真出门就不妙了。

王瞻笑了笑,“殿下说得在理,可我心里就惦记着故人呢,时光一去不复返,慕秋四海逍遥,娘娘远在金陵,高梧……”

他提到这个名字,突然顿住,面上出现迷茫。

王愚听见这个名字更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李霁,却见李霁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只顾着安抚王瞻,“不是还可以传信吗?您若实在思念祖母,不如写信,我替你们传信,好不好?”

“当然好,只是……”王瞻说,“我与娘娘虽然是多年好友,可到底没有血缘亲戚关系,互相传信,传出去怕是不好啊。”

“父亲就是有此顾虑,因此从未私下和娘娘传信,只每年和朝臣们一块儿写了年节贺词。”王愚说。

可惜今年连年节贺词都没送出去,李霁眨眼,说:“那就不传出去。我办事,太傅还不放心吗?”

王瞻看着年轻人明亮澄澈的眼睛,笑呵呵地叫人拿纸笔来,现在就要写信。他说:“要笺纸,按照现下时令来选。”

“我去给您备。”王愚折身往书房去。

“老哥哥,别激动,”戴星伸手替王瞻拍背,笑着说,“咱们慢慢写。”

“诶,芍药的成不成?”王愚端着托盘过来。

王瞻露出挑剔的目光,李霁笑着说:“我觉得成,这个月不就是时兴赏芍药吗?”

王瞻很喜欢李霁的,是爱屋及乌。李霁一开口,他便好说话地一口答应,说:“那就用这个。”

王愚将笔墨纸砚摆好,李霁主动请缨研墨。

王愚挂念父亲的身子,和戴星对视一眼,趁老太傅写信之际走到一旁说话。

“还是那句话,我治不好,只要是人间的大夫,就治不好。”戴星叹气,“他日日在家,只要不受什么刺激,就不会出大差错……让他就这样乐呵呵地过吧。”

王愚正要说话,蓦的听见一声嘶哑的惊叫。

“峋儿!”

两人猛地看向声音来源。

王瞻抓着李霁的肩膀,老的目眦尽裂,小的面色煞白。

王愚嘴唇嗫嚅,疑心自己听错了,“父亲,您在说什么……”

他快步走到桌旁,尾音急促地收声,看见了王愚攥在手里的东西——

王瞻执笔书写,老太傅写得一手馆阁体,现下用的却是行书,铁画银钩,如昂扬老松。落款,盖印,李霁笑着说:“等笔墨晾干,咱们就拿信封装好,我找人送去金陵。”

他搭着老太傅的肩膀俯身,像从前和祖母亲昵那样虚趴在老人肩上,煞有介事地哄着老人家,戴在颈上的玉链悄无声息地从衣襟露出轮廓。

温润的白玉链,有些年头了,古朴的梅捎月纹。

王瞻偏头看见它,有些浑浊的眼睛蓦的瞪大,他那老树皮一样的双手猛地攥住李霁的肩膀,颤巍巍地扯出那条玉链子。

东西掉出来的时候仿佛有千钧响,王瞻看着手中的梅花形玉片,声音被强烈的情绪冲撞得几不可闻,“峋……峋儿啊。”

戴星走到王愚身后,看着那玉片,他不认识,但王瞻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于是沉默而僵硬地将目光滑到李霁面上。

李霁脸色苍白,仿佛在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戴星怕李霁追问,再刺激到王瞻,但李霁只是沉默。

王愚从后面撑住老太傅的身子,竭力安抚,老太傅已然听不进去,他攥紧那只玉链子不肯松手,嘴里一直叫着“峋儿”,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是哭是笑,眼泪像尘封的枯水那样哗哗涌下,整个人恍如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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