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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对方强势地加入了他的生活中?所以他从来都不反对对方的安排,何况他也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但现在,他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了这个划分背后的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因为他胆怯于触碰和思索,至今也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但他已经提前从心脏和咽喉的位置感到了苦痛。
“一开始我觉得,您之所以在我心中是不一样的,大概是因为伏尔泰先生是我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我想要成为人,我想变成人类。我想要和他们一样感受世界,和他们一样思考世界,和他们一样为快乐和幸福忙碌,爱着也亲密地讨厌着所谓的生活。我想回到普通的人群中。”
卢梭轻声地说,就像是念出宣判自我毁灭的判词的最后一句话,轻柔迟缓,又有着孤注一掷的偏执和坚定:“我想,如果「人」有一个样子,应该就是伏尔泰先生的样子吧。”
伏尔泰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卢梭,脸上似乎真正闪过了诧异的表情,甚至还有点不可置信——就算是看到在天上飞的兔子,他也不会露出这么不愿意相信的表情。
以及,可能还有措手不及的慌乱。
这一点很难说得清,因为唯一看到伏尔泰脸上表情的卢梭当时还缺乏对人类复杂表情的辨识能力。等到他拥有这份能力时,他却根本不想回忆起那个下午了。
“不。”他下意识地反驳,表情很快就恢复了严肃,“不可能。”
他看上去很想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但卢梭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只是慢慢地、就像是在整理自己思绪那样地说下去。
“我觉得,我这种对世界的陌生感肯定是有问题的。我想要重新认识一遍世界,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有办法学会和正常人一样融入这个世界当中。我想,问题的根源很有可能是在我刚诞生的时候,从来没有经历过被母亲带领着认识这个世界的过程。”
卢梭的声音很有条不紊,呈现出冷漠而紧密的理性,那对玻璃的眼睛看着伏尔泰,在灯光下有着动人而漂亮的无机质光辉。
“那好吧,我开始想,能不能通过逻辑把这个过程还原,为自己弥补这个缺口呢?”
他说:“我在这条道路上走了很久,越走越看不到尽头,直到遇见您。我突然意识到,我试图还原的经历永远不可能与真实的经历比拟。就像是越精密的机械人偶越是显现出人偶的本质,和真正的人类天差地别。”
更多的话他没有说。他突然觉得没有什么必要,说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卢梭看想自己的手指,很清楚地意识到。就算是把自己每天看到伏尔泰时的雀跃,和他在一起时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脑海里偷偷想的圣灵和鸽子的比喻,做出这个决定时的痛苦与难过都说出来也没用。
就是这样,完全没有用处。伏尔泰不会在乎的。这些东西对于除了他之外的人都毫无意义。
在这片沉默中,伏尔泰没有立刻回答。这次沉默的时间超过了十秒钟,有那么一个瞬间,伏尔泰甚至有做出他们以往讨论结束后的那个亲密动作的预兆。
但这个动作才有一点冒出来的打算,就被他自己给掐死了。伏尔泰坐在那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什么,最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哦,这样啊。”
有一刹那,伏尔泰觉得这个回答还不错,至少能够把他不想面对的话题糊弄过去。但也是在紧随而后的一个刹那里,他突然第一次「有意识」地感觉到了其中显然易见的漠然。
这句话和「我不在乎你怎么想的,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放在一起,大概能够构成一个完美的等式吧。
但伏尔泰已经不想继续说下去了,他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更加心烦意乱,想要一走了之。这种逃避倾向一直存在于他的天性中,小时候他把家的东西摔破后的第一反应总是离开。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离开并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把自己从犯错的事实里摘出去。但实际如何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只要表面上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就行了。这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抛开负罪感,无牵无挂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但卢梭很明显不想他这么逃离。
他继续说道,自顾自的态度就像是从伏尔泰那里全盘学来的:“你不把我当成真正的人来看待,其实我不在乎。毕竟我本来就很难说是真正的人……”
“你为什么想要融入到那群俗人中呢?你为什么想要变成那样的人呢?”
伏尔泰终于打断了卢梭的话,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甚至带有很难在他身上看见的咄咄逼人的攻击性:“我搞不懂你,卢梭。你现在的样子不就很好吗?”
“与这个世界保持着永远的距离,一切都没有办法真正伤害到你,也没有办法改变你。你将永远都是你——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你却能保持永恒。”
他说:“就像是人偶一样,不会老去,不会哭泣,不会流血。这个世界的苦难与痛苦与你无关,避免了感性无端的伤害与迷惑,你能靠着理性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而这正是上帝赋予人类的最大的力量,让我们不同于所有凡物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羡慕你,甚至嫉妒你。一个天生就与野蛮、愚昧、迷信无关的人!你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现在,自己看看吧,你脑袋里都多了什么奇怪而毫无用处的想法?为什么你现在像是一只被网绊住的鹌鹑,步履蹒跚,连拍打翅膀都做不到?”
“力量。”卢梭只是平静地说道,“就像是工业机器一样的力量吗?但我眼中,那更多是愚蠢和傲慢的结合体。任何一台废弃的机器,你们所谓理智的结晶,只要地球一眨眼的时间,就会变成无人知晓的尘埃。”
“卢梭。”伏尔泰轻轻地说道,他的表情看上去糟糕得可怕。但卢梭只是用一种很固执、很坚定而倔强的眼神看着他。
他说:“说出那句话吧,伏尔泰先生——我喜欢的只是作为人偶的你。这句话对你来说真的很难吗?”
让我彻彻底底地知道自己的处境,好吗?
伏尔泰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笑了,很难说这里面有多少气极反笑的味道。
他说:“真抱歉啊,我并不是你想要成为的人,正相反,你才是我理想中的样子。你要是这么在乎的话,我就把这句话放在这里,你大可以找另外一个地方生活。反正我不在乎。”
这句话里面努力压抑颤抖的感觉和颤抖的感觉一样多,以至于冲淡了话语里本身的情绪。
“至于现在。”他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别打扰我了,卢梭。”
6
卢梭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抬头看着晚霞。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