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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他很感谢自己生命中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冷漠天性与负罪感,也感谢从来没有尝试改变他这种天性的伏尔泰。这让他有足够的勇气从事于自我毁灭的工作,并且依旧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总觉得不想回去,但能去哪里呢?他安安静静地想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坐下了一个人。

“喂,喂!”那个人喊道,拍拍他的肩膀。

卢梭抬起头,用有些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让对方愣了一下。

“你看起来很闷闷不乐啊。”他说,“在想什么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打量了一下卢梭,发现对方的衣服考究得体,简直像是一个巴黎的小贵族。还有一对看上去异常奇特的玻璃似的眼睛。

和人偶的眼睛一样。

“在想去哪里。”卢梭缩了下肩膀,用陌生而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没有地方可去了吗?”对方吃了一惊,但很快笑了起来,“我正好要离开巴黎,不如你跟我走吧,我们打算一路走到日内瓦去。”

“日内瓦……”

“日内瓦!怎么,想去吗?”

那个位于瑞士的城市距离巴黎很远。

还有一点就是,那是卢梭出生的地方。

“好。”于是卢梭说,他依旧保持着警惕的表情,但笑了起来,一个礼貌的微笑,“能让我写封信吗?我走了,但得说一声。”

“啊,这个没问题!”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

但卢梭在写信的时候遇到了问题。

收信的对象他第一反应是伏尔泰,但他思考了一会儿,决定不思考,遵从内心的情绪,坚定地把这个名字划掉。

那还有谁呢……在他眼里,巴黎伏尔泰之外的人类都相当一致,顶多能在好人和坏人之间进行划分。他想了想,努力地从记忆里找到孟德斯鸠这个名字,把他作为了收信人。

然后是内容:「替我转告伏尔泰先生」这句话出于同样的感情被划掉,「勿念」他也划掉,划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句「我走了」。

卢梭觉得还挺满意的。

他把这份信贴上邮票,拜托一个人送给孟德斯鸠先生,然后就做好了离开巴黎的准备。就这样了,反正他在遇到伏尔泰之前也是流浪。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三个人之间的故事比我想象中还多……可恶啊,看我快进快进快进!(跳过一大段之间来到分道扬镳的回合)

第60章

◎我们生活在人间(下)◎

7

卢梭踏上了离开巴黎的旅程。

这对他来说并不算是陌生的旅途,在遇到伏尔泰之前,他也是这样漂泊在这个世界上。怀着对这个世界的巨大不解与好奇心,以及难以解释的古怪热情,年轻的卢梭从日内瓦一路走到了法国巴黎。

巴黎。

他不喜欢巴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也许是命运使然,让他注定来到这个时代最波澜壮阔的舞台之一,与伏尔泰还有一群人上演对手戏。

但他不喜欢这座城市,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

冷漠的城市,冷却的城市,冷凝后不再改变的框架勾勒出所有的图景,街头巷尾彻夜回荡着巨大而无机质的声音。

甚至可以这么说:他时常会对这座城市感到恶心。

一个巨大而畸形的胎儿。一个怪物,一个唐氏综合征患者,一个眼睛像深海鱼类一样凸起的丑陋怪婴。

当然,还有更多词汇被卢梭发明出来,用以满怀恶意地诅咒这个城市。就像是他曾经满怀着温柔和愉快,思考着对伏尔泰赞颂的言辞一样。真的「一样」,因为如果你要是了解卢梭的话,就会知道这完全是一回事。

他回头,最后一次望向这座城市,就像是故意折磨自己那样地将它认真打量了一遍,在混杂着施工噪音的汽车鸣笛中死死地抿住唇,为了不让自己吐出来,或者哭泣出声。

巴黎拿冷漠的面孔瞥着他,瞧着这个即将离开的人。这座城市学不会流泪,她只会笑,一轮太阳讽刺性地以明晃晃的姿态挂在她的唇边,勾勒出她的薄唇——那冷峻而又让凡人热泪盈眶的曲线。

人们多么爱她!他们心甘情愿地来到这里,坠入她冰冷而坚硬的怀抱,他们轻吻这无情的钢铁新娘。就像是皮格马利翁在雕塑上的一吻。但卢梭露出厌恶的表情,他往后退去,目光警惕。

不,除了警惕,应该还有另一种神情。

当时的那位同行者在数十年后被罗曼·罗兰找到时,他已经住在乡间过上了舒舒服服的休闲生活。对于当年那个记忆犹新的场景,他这么对传记作家描述:“除了警惕,有那么一瞬间——至少我坚信是这样——他在看这座城市时,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哀伤和同情。”

8

“所以,巴黎对你来说是什么?”

我问道。

卢梭快速地眨动着眼睛:“蛇发女妖。”他这么回答我,声音中有着奇特的、极为不明显的叹息。

——罗曼·罗兰《卢梭传》

在离开巴黎这个地方后,卢梭显而易见地振作了不少。似乎打算为自己的人生准备一个新的开始,好与过去的这段经历彻底划开界限,他开始东张西望,重新变得富有活力起来,完全不同于在那座城市里的谨慎和胆怯模样。

所有在这个时候见到他的人都会大吃一惊:真奇怪啊,这么生机勃勃的人,伏尔泰竟然会把他理直气壮地当成一个人偶来看待。但他的旅伴却对这些过去一无所知,甚至觉得这个家伙本来就这么活泼又聒噪,以至于有点烦人。

但卢梭后来还是把自己身上几乎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因为他在说了一大堆东西后实在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了。于是干脆把过去的东西也全部都说了出来。对方听得有些怀疑,但还是津津有味。

“这其中最大的疑点。”他说,“就是为什么他觉得你像个人偶。”

卢梭想了想,接着摇头。

“这应该不算疑点吧。”他说,“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这一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样子恳切极了,那种表情全世界的自动人偶加起来都做不到。

“如果你真的像是一个人偶的话。”旅伴说,“现在的表情难道是装出来的吗?”

“这不一样。”卢梭用很坚定的语气说,“因为现在谈论的是「我」的性格,所以我当然不会漠不关心了。但如果是别人,或者别的莫名其妙降临到我身上的事情……”

年轻人的表情一点点平静下来,这种平静清楚地浮现在那对玻璃似的眼珠里,清澈而波澜不惊,好像已经以这种形态存在了一万年,而且将永恒地这般存在下去——以至于毛骨悚然。

就像是你看到一颗死人的头颅在用明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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