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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诅咒,也是祝福。

马尔克斯并不懂,他只是想要一块永远都不会融化的冰。就像是每一个父母会为他们做好饭才出门,人们永远不会离开,世界也永远永远不会发生让他们困惑的改变的孩子那样。

「总是这样」并不总是坏事。至少对于马孔多的人来说是这样的,对于马尔克斯的母亲也是这样的:她讨厌外来者给马孔多带来的变化,总想要马孔多的居民把博尔赫斯赶走。

然而在那个夕阳里,博尔赫斯坐在美洲狮金红色皮毛的垫子上,一边数着羽状树叶上到底有多少柔软的绒毛,一边告诉他一个故事。

“曾经世界上有一个诗人。”

在夕阳张开宽阔的羽翼即将飞走时,博尔赫斯抬头吹亮了蜡烛的火,光线照在他和马尔克斯的脸上。就像是曾经烧死了诗人的那一团,明明灭灭的星光在里面摇曳。

博尔赫斯说:“在被绑在火堆上即将烧死的时候,诗人说,这个世界上遗忘总会不断发生,正如我的死一般。”

房间里暗了下来。

马尔克斯把边上蜡烛一样的果实点亮,一颗星星在他的指缝里摇晃着,如同还迷蒙的眼睛。月亮在点完蜡烛后被照了出来,模模糊糊地印在树的身后。一只巨嘴鸟在月光下的窗沿上看他。

他翻过书上面透明的冰块,继续看下去。

在他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冰还没有忘掉自己的颜色。

6

“如果未来的我看到这段文字,你还能记得我在写这一句话时到底要写什么吗?”

年幼的马尔克斯用笔画有些虚浮的文字这么问道,马尔克斯从水面中块看到过去的自己,并不是常见的孩子的狡黠与活泼,而是一种格外安静与认真的神情。

博尔赫斯在边上,他真狡猾,像是一只狐狸或者别的什么。

答案是博尔赫斯。年幼的马尔克斯喜欢提起对方,大概是因为他总给人一种新鲜感。与马孔多不同,他是截然相反的一种东西。

快活的魔术师,忧郁的魔术师,神奇的魔术师——马孔多人几乎以为这是一个魔鬼的职业。因为人间实在不应该有这样的人,能够把全世界所有的东西和不应该有的东西都变出来,还能叫人晕头晕脑地相信他的话。他去参加娜丽卡的飞翔时,身后跟着乌乌泱泱的队伍,从兔子到猫到猫头鹰,它们吹着喇叭走过来,拖着好像有整片森林那么长的绿色飘带。

马尔克斯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博尔赫斯。但是当时他走了一下神,因为他当时正在想娜丽卡到底会飞到什么地方去。

娜丽卡是他的妹妹,她在高高的天空上面,比马孔多的所有人都要高。真了不起。她今天很早就开始等待魔术师的表演了。

魔术师的表演走过马孔多的桥,走过金黄色的花朵繁荣盛开的田野,一只兔子踩到了幽灵长长的袍子,黑白的鸟在拉黑白的管风琴(“那是什么鸟?”马尔克斯问道),走过一条银白色发着光的河流(“是企鹅,在有雪的地方生活的鸟。”他父亲说),然后来到各种大小房屋都积压在一起的街道上。

“所以,什么是雪?”

马尔克斯看着「企鹅」,扭过头继续问。

这次他的父亲没有回答,可能是因为他注意到娜丽卡爬得太高了。

动物的队伍越来越近了,但是马尔克斯还是没有明白雪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只是看到自己的父亲的表情正在逐渐地从那张脸上面消失:他唯一做的就是动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一条看着四周的水流正在干涸的鱼。

手风琴的声音,喇叭的声音,竖笛的声音。马尔克斯摸到了属于自己的竖笛,他本来想要把耳塞戴上去的。但父亲的表情让他暂时忘记了这件事。他很好奇地看着,但因为没有看明白。于是继续回头朝博尔赫斯和「企鹅」望过去。

“博尔赫斯——”

马尔克斯的声音并不大,就像是把一朵热带雨林的云在这句话中间均匀地分布,缺乏支撑起倾盆大雨的热情。这种腔调让博尔赫斯在队伍的最前端忍不住笑了起来,把步调都打乱了。

于是别的动物接二连三地摔倒在他的身上,让四周的人类纷纷用谴责的眼神看着他。

“抱歉!”博尔赫斯依旧在笑,他的怀里抱着猫和兔子,猫头鹰蹲在他的帽子上,那个时候的他看上去意外的年轻,他喊道,“抱歉!就让我唱一首歌吧!”

那时候的博尔赫斯似乎并没有所谓的在大规模人群面前的恐惧症。但也许只是他喝醉了,所以此刻的眼睛才会如此的明亮——野玫瑰毕竟爱在风中酿酒。

马尔克斯在那天绿色的风中看过去,野玫瑰的香气湿漉漉地眨着自己的眼睛。魔术师扶了扶自己的宽沿帽子,唱起歌来,宝石蓝的鹦鹉也跟着他唱歌。

他的声音就像是被大海的浪潮熏炙,潮水打湿的音节就像是蓝色金刚鹦鹉清晨湿润的羽毛。

“在那里玫瑰花一代代绽放,在那里世间止步于此,在那里有一朵玫瑰,我希望能免遭我们的遗忘。在那里我看到没有标记和符号的玫瑰。”

马尔克斯抬起眼眸,专注地看着那个张开手臂微笑的魔术师、那个流浪的音乐家。河水流动的波纹在他的眼睫中荡漾,连绵不绝。

年幼的孩子突然觉得面前的场景像是朝圣的道路:前赴后继的簇拥与歌声,空气中的野百合与玫瑰花与菠萝与香蕉的气味,毛茸茸的动物在他身后走动或者滚动,一条无边无际蔓延的翡翠长带……整个森林在他的身后延展开来。

那对方所朝拜的对象是什么呢?

马尔克斯用那对紫色与浅黄氤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博尔赫斯,他安安静静地想着——

博尔赫斯在追逐着什么呢?

歌声经过这里。

“那里在曾经有过的事物间,命运赋予我神圣的特权。

让我第一次道出这沉默的花朵,最后的玫瑰。”*

博尔赫斯的歌快要唱完了,他转过头,朝坐在墙头的马尔克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马尔克斯则是从巨大宽阔的棕榈树树叶后努力地抬起头来,用手压弯那些钢铁般的叶背。

一种很神奇的冲动在他的胸口突然冒了出来,从壳里钻出来的稚嫩而濡湿的小兽呜咽着用尖尖的爪子抓住心脏,手脚并用地攀爬到喉管上。马尔克斯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另一种异物感支配,好像堵塞着一团温热的皮毛。

“博尔赫斯先生。”他轻轻地说。

“博尔赫斯先生!”

马尔克斯又喊了一声,他的目光和那条朝圣的街道隔着浓浓的雾气,声音好像都没有办法被传递过去。它们永远在一个有限的距离里面打转,即将接触到什么时却不得不返回原点。

年幼的孩子突然在这一刻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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