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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他作何反应。
祈恩端坐于白马之上,静若塑像,似被周围的雪冰封住了。元祈威叹息一声,深望着兄长藏于假面后的双眼,神色沉郁得不像个年仅二八的少年。
何中官双手捧诏,膝行至元祈恩面前,凄声道:
“嘉陵王殿下……!先帝既知逆党挟制忠良,竟仰药龙塌,舍身止戈,以全社稷!先帝深知嘉陵王殿下素有林泉之愿,特谕殿下就藩蜀地,更令昭雪容嫔沉冤。岂料逆党狠绝如斯,竟遣鹰犬千里追杀……先帝九泉之下犹痛彻心?扉!今逆案既白,余孽悉付廷尉。陛下本已追封殿下为圣献亲王,获悉殿下尚在人世,困于滇地,即千里秘访,只为接殿下回宫去啊!”
元祈恩置若罔闻,默立风中。祈威悲叹一声,哀求道:“哥哥,回家罢!去父皇灵前看?看?他,告诉他你还安好……”
沉寂良久,元祈恩如梦初醒,望着何中官手中的诏书,轻声问道:“此间所书,可?会诏众?”
何中官黯然道:“先帝遗命,此书绝密,唯今上与殿下兄弟二人聆诏。今情势所迫,不得已于此昭告……”
“我的死呢?”祈恩哑声打断,“我若回去……世人将如何看?我?”
祈威一怔,垂目不言。何中官高举诏书,沉声道:
“世人皆知嘉陵王殿下为先帝奔丧心?切,不慎于云南坠马落崖,今上已按制为殿下治丧追谥。今元凶鹰犬悉已伏法,一雪殿下之仇。然旧诏成书,不可?收回。还望殿下顾全大体,暗中回京,陛下将赐一处幽居为殿下颐养……”
祈恩闻言,低低骇笑了一声。袖手旁观的沙壹姆见状仰天大笑起来,策马来到他身边,用十?分?怜悯的口气对他说?道:
“可?怜的摩诃迦罗!这?就是你们?那个外面的世界,他们?就是这?样玩弄你的!先杀了你,又同没事人一样求你回去,却连你是怎么死的都?不肯让天下人晓得,唯恐丢了他们?的脸面!你分?明活着,却要暗搓搓请你回去做鬼!什?么乾坤社稷,分?明就是一座骨堆坟场!同我们?走吧,这?片山林方是你的归处!”
“顺尔天命,摩诃迦罗!顺尔天命,摩诃迦罗!”苏尼长老带领哀牢战士们?围住祈恩,振臂齐呼。
祈恩战栗不言,无力低垂着面庞,发出痛苦的轻喘。墨黑的夜空中忽又开始飘雪,似无数白羽无声落满山林溪谷,落于他身上。倏然之间,他竟像摧折的枯木一般从马背上颓然跌落在雪地里,浑身抽搐,喁喁呓语,恍若厉鬼附身。
“哥哥!”祈威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箭步上前。沙壹姆抢先一步逼近祈恩,抽出匕首抵住他,呲牙低吼:
“退后!否则你便没有哥哥了!”
方将军等急来护驾:“陛下留步!危险!”
沙壹姆命手下将祈恩抬回坐骑,兀自上马扬鞭,向祈威一行喊话:“中原人,我不想同你们?结梁子?,速速离开我们?的山林,井水不犯河水,我当从没见过你们?!不听话,休怪哀牢之主?吃人不吐骨头!”
祈威冷冷道:“将嘉陵王还回来,我们?即刻走!”
沙壹姆嗤笑:“什?么假陵王真陵王?这?里只有山大王!”
她话落吹了声口哨,率部下挟了半昏迷的祈恩绝尘而去,遁入密林中。众人正欲直追,一股青蓝的烟霭随风雪扑面而来,天地霎时一片昏蒙。
“毒瘴!哀牢人放毒瘴了!”大理士兵们?惊恐地喊道。
众人仓皇后撤,躲避瘴气。元祈威绝望地喊道:“哥哥!求求你,回家来罢!离开这?座围困你的哀牢罢!”
雪烟苍茫,湮没一切回响,仅能听见一声喑哑的叹息。
“哀牢……哀牢。”他喃喃道,“世间何处非哀牢?”
毒瘴随风雪袭来,茫茫青烟雪尘中,忽有一物扑棱棱从天而降。众人警惕引弓,却见是一只小白鸽穿雾而来,羽白胜雪,喙红如樱。
金坠一颤,飞奔上前阻止放箭:“不要伤它,这?是殿下所养!”
小白鸽冒着风雪振翅飞向他们?,精疲力尽,忽地落了下来。金坠将它从雪里拾起捧在掌心?,遥望着远处那一片毒瘴遮蔽的林莽,放声悲呼:
“回来罢……桑望!”
回应她的,唯有呼啸山林的萧萧风雪。
第157章 庭中树
风雪渐大, 哀牢人挟持嘉陵王遁走山林,一路布下火药毒瘴,众人只得撤出山中。
原计趁敌人下山投毒设伏围剿, 如今非但未毁毒药,反入其彀中折损了不少兵力。又传来滇中诸部族举兵入侵大理的消息, 普将军被急召回皇都御敌, 大理的五百兵马只剩不到?半数。首战失利又失主将, 众人都情绪消沉。真?应太子尤为懊丧, 领着残部与镇西候一同悻悻回营。
回到?驻扎的村庄, 天色已明。将士们冒雪行军,疲累不堪。镇西候下令安顿伤员,整合兵力, 将暗访的天子一行请入帐中。
原来祈威自接到?方将军急报, 即派密探彻查,确认嘉陵王尚在人世?,当下力排众议暗访云南,决心亲自救回兄长。金坠君迁离京已久, 虽闻朝中情势更易, 却不知具体情形。方才?听何中官宣读了先帝遗诏, 方知其中暗藏一场惊变。
“我叔父他……”金坠嗫嚅。
何中官如实道:“金霖多年来结党营私,弄权贪墨,甚至密谋弑君, 其罪难恕。陛下念其有先帝所赐丹书铁券,免其一死, 贬为庶人下狱,其余金氏旧党皆依罪交付廷尉。听说你叔父已在狱中染疾,恐时日无多了。”
先前四姊来信已知情势不妙, 金坠早有准备,闻言仍不住战栗。她虽自幼与叔家不亲密,终归难报养育之恩。如今看?着叔父咎由自取毁掉了这个?家,难免悲伤不已,忙问道:
“其余家人呢?叔母和姊姊们……”
何中官道:“金霖罪重,本?当株连,陛下念其家人无辜,特恩赦之。金娘子可安心矣。”
金坠长舒一口气?,一时无言,又喃喃道:“嘉陵王殿下呢?……为何不能让他活着?”
何中官一怔,回头望向元祈威。年轻的皇帝眉眼?低垂,呆望着燃烧的火塘。金坠步至祈威面前,正色道:
“请陛下告知世?人,嘉陵王殿下还活着,而不是让他回去做一个?无名幽魂!”
何中官冷声道:“嘉陵王殿下意外宾天,此事史笔已载,天下皆知,恐难更易……”
“意外?殿下分明是被刺杀的!”金坠悲声打?断,“害他的那些人虽已处置,却不是以谋刺嘉陵王的罪名,不是么?没有人知道殿下遭遇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殿下他不愿回去,他不愿回家了仍继续做一个?鬼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