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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告诉那金霖老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时日曷丧,吾与汝俱亡!”
金坠一凛,面色煞白后退数步。君迁眉头紧锁,欲语还休地望着她。见杜峥告辞,忙送他出去。
屋中只剩下金坠一人。片刻,窗外的夜色中传来声声长叹,只听那身披枷锁的老翁迎着风雨仰天长啸:
“苍天无眼!神佛无眼!嘉陵王殿下啊,你看见了吗!若有来世,切莫再投生此处!这人世间配不上你啊……”
金坠心惊肉跳,捂着心口跌坐在床榻上,用被子裹住自己。夜色已深,一宵冷雨,将官驿前的那株山樱树打得簌簌作响。她伴着那哀声辗转反侧,不知多久才睡着,只记得梦境皆洇上了漫天飞红。
她在十里山樱丛中看到一尊偌大的玉像。翡翠雕琢,清玉妆成;双目似闭微张,含情俯览众生——同寂照寺中的那尊水月观音如出一辙。
金坠痴痴上前,正待细望,那玉像阒然张目,面向她微笑起来。
“殿下……桑望?”
她颤声呼唤,玉像仅报之以沉默的笑颜,那笑却令她陌生。她忽感到一阵恐惧,战栗着向那雕像伸出手去。
一霎时,狂风急逝,满天山樱如红雨零落。乱花影中,那尊玉像就像他所眺望的水中月影一般徐徐碎裂,片片凋落,溶为一池暗绿的死水。暴雨似的落花猛扑向水面,须臾将那幽潭染得血红。花瓣一经沾水,猝然萎谢,化作无数小小的浮尸,水中亦飘出阵阵刺鼻的腐秽气息。
这景象令人想到佛经中的“天人五衰”之相。金坠被恐惧攫住了,捂着双眼惊叫起来。就在出声刹那,金光夺目,诸相消弭,眼前万象皆成灰烬……
她浑身冷汗地睁开眼,日光正从窗间洒落。屋中只她一人,昨日脚踝上的伤处隐隐作痛。金坠恍惚片刻,慢慢起身下床,刚到门口便与人撞了个正着。抬起头来,正对上沈君迁那双熟悉的眼睛。
她望着他的双眼。清亮、沉静、近在咫尺,一如往常。两潭随时可掬来解渴的甘泉。心头一动,忽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继而是一阵古怪的渴念——
她好想脱光衣服,跳进他的眼睛里去痛痛快快地畅游一番,浇灭梦魇中那股焚身的业火。不着寸缕,无牵无绊,只留她自己的一颗本心,贪婪而靥足地啜饮他的清凉池潭……
金坠再不敢想下去了。收心垂眸,装作没看见那人,转身便走。
沈君迁在身后唤住她:“你好些了么?”
金坠冷冷道:“我没事了。”
君迁欲言又止,只道:“胃口好些了么?可想吃些朝食?”
金坠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转身想下楼去吃饭。沈君迁道:“你回房吧,我替你端来。”
“我自己能走。”金坠语气淡漠,“你在鹤山的公事都办完了么?若是办完了,今日就启程吧。”
君迁望着她:“你的脚伤……”
金坠打断他:“已经不疼了。码头就在附近,也不用走多少路,在船上养养就好了。”
君迁不多说什么,正要搀她,金坠一把甩开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瘸一拐地走下去。
二人无言对坐,匆匆用完朝食,打好行囊,便启程前去渡口。杜县令得知他们要走,亲自去江边送行。
三人刻意对昨夜之事避而不谈,杜峥拉着君迁叙别一阵,又捧出一大枝山樱花递给金坠,笑道:“此行招待不周,颇感歉疚。这枝山樱还请娘子带去船上,旅途之中聊作慰藉吧。”
金坠整夜梦里都是这抹骇人的血色,谁知临别之际杜县令又送来一枝,苦笑道:“昨日怪我添了麻烦,怎好劳烦杜县令亲自送花?”
“不劳烦,这花其实不是我送的。”杜峥乜斜着君迁,“这山樱花呀,可是尊夫一早去采回来的,不好意思自己送你,特让我转交呢!”
君迁一愣:“我何曾……”话未说完,却被杜峥狠狠瞪了回去。
金坠幽幽道:“他替人治病送药还来不及,哪有空去摘花?杜县令就别借花献佛了!”
杜峥被她识破,讪笑道:“我这个师弟生性如此,满心只有他那些草药。往日同窗之时,大家都笑他成日只顾低头拾掇枯草,却不知抬头欣赏眼前春花……我昨日便劝他,既来了鹤山,好歹采几枝山樱花送给娘子,他虽有这心却不好意思,我只得越庖代俎、借花献佛了。礼轻情意重,还请娘子勿要见笑!”
金坠接过那枝山樱抱在怀中,淡淡一笑:“那便代外子谢过杜县令的花了。”
“此番幸得尊夫亲临,为我们送来了防治樱疮的良方。鹤山百姓人人都想抢着送他花儿呢!”杜峥望向水边一片如烟如岚的花树,向他们一揖,“愿来年疫疾消退,花开之际,再与二位重逢共赏。”
作别杜县令,二人再次搭上南下杭州的客舟。小船娘见金坠抱着枝明艳的山樱花上船,喜欢得不得了,忙寻来只陶罐灌了清水,细心替她将花枝插瓶,摆在船舱中装点起来。
雨霁天青,舟楫摇曳,撷了一船樱色悠悠驶离鹤山渡。金坠伫立舷边,临舟远眺,见岸边那片山樱花渐渐消融在水天深处,恍然有如梦之感。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1】
小船娘一边摇着橹,一边轻唱着歌儿。歌声清扬,随木桨搅出的清涟一同消散在山水之间。金坠独自在甲板上发了会儿愣,便回到船舱。
沈君迁仍如往常那般,甫一上船便铺开满桌文牍,伏案疾书起来。金坠在他对面坐下,望着案上那枝插了瓶的山樱花。春风入窗徐来,似嫌寂寞,将那枝头的花儿一片片拂落。落红随风飞往船窗外,细雨似的落在水面上。
金坠百无聊赖,随手捡起一朵完整的重瓣落樱,轻扯下一片花瓣丢进水里,蓦地叹道:“哎……!”
君迁应声抬头:“什么?”
金坠头也不抬:“没什么。不是唤你。”
君迁无奈地皱了皱眉,复又埋首撰公文。金坠又扯下一片花瓣,抬高音量道:“不爱。”
对面那人不动声色。她又扯下第三片花瓣:“爱。”
随后是第四片:“不爱。”
扯下第五片花瓣后,君迁终于不堪其扰地搁下笔:“你做什么?”
“做游戏。你不会没见过罢?”金坠拈着手中还剩一半的山樱花,“这是我小时候常同姊妹们玩儿的——你猜最后一片花瓣被扯下的时候,我是数到爱,还是不爱?”
君迁敛眉道:“我不知。你慢慢数。”
金坠放下那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道:“君迁,你爱我么?”
沈君迁提笔的手微微一颤,抬眸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