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6
君迁忽道:“你等一等。”
他起身回了船舱,片刻后取来一只锦囊递给她。金坠拆开一瞧,竟是那枚镶着金凤蝶的发钗。她并不意外,问道:“这是净月给你的吧?”
君迁有些意外:“你都知道了?”
金坠一哂:“听说前夜你去为那个受伤的小姑娘缝针,可多亏了它呢。”
“迫不得已,沾了些血污。我已用酒淬过,你若不嫌……”
“既救过人命,也算开过光了,我倒恐自己配不上它了。”
金坠一笑,将那失而复得的金钗举在手里端详。君迁望着她道:
“蒙净月师父告知,才知这是你的聘钗。昨日离开时她执意归还,请我转交给你,我只得收下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擅自将这定亲礼送人吧?”
君迁微哂:“我倒要感谢你,若非你将这发钗送给净月师父,我真不知该如何替那个孩子缝合创口了。”
“想来是那日在寂照寺发誓皈依感动了神佛,才让我无心种下这善因吧。”
金坠忆起此物来龙去脉,无奈一笑,拈起那金灿灿的钗子细细端量。长公主随手赐下的一支金针,不知值多少人命。她轻叹一声,自语道:
“濠梁村也没个当铺,等到了下一站我当了它去买药,再寄回给净月小师父。”
语毕,临水挽了个简约的垂髻,将那发钗递给君迁:
“物尽其用,我也不能就这样披头散发的。你这双手开过光,劳你也替我缝一缝吧。”
君迁莞尔一笑,接过钗子,在她身边俯下。细缕密缝,绾过青丝,细细将那只鎏金凤蝶镶在她的发上。
金坠垂眸望着水面。舟楫惹得水波荡漾,万物倒影碎裂,唯有那钗头上的蝶羽映着日光,璀璨灼目,将他们重叠在水中的影子镀上一层金辉。她伸手抚着那振翅欲飞的凤蝶,不禁悦声道:
“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好一对临水鸳鸯,好生羡慕人哩!”
一个妇人蓦地接过话去。二人赶忙分开,回头见是船家的妻子恰巧来到甲板上。那妇人目睹他们不甚腼腆,遂笑道:
“我就来汲个水,你们不必管我,继续便是!”
说着提着桶到船边去了。君迁上前问道:
“请问此处距鹤山还有多远?”
“不远,再半个时辰便到了。”妇人边打水边道,“我看二位新婚不久,此行是去鹤山踏春赏山樱的吧?”
金坠好奇道:“莫非那儿的山樱开得很好么?”
“小娘子竟不知么?若论这一带的赏樱胜地,非鹤山莫属!每年这时节,都有好些人慕名而去哩!”妇人忽转了话锋,“只是二位这会儿去,恐不是时候……”
金坠蹙眉:“为何?”
“听说那里正闹时疫!往年也有,今岁不知怎地尤为厉害,二位还是避一避吧……”
妇人话音未落,却听君迁问道:“是‘樱疮’么?”
“郎君晓得呀!正是那病,染上则浑身瘙痒,红肿溃烂,就像那儿的山樱花似的。莫瞧这名字好听,不好可是要死人哩!”
金坠幽幽道:“放心罢,这位可是药师如来下凡,法力无边,瘟神见了他都退避三尺呢。”
妇人又劝了几句,见他们去意已决,只得作罢。待她走后,金坠叹了口气,盯着君迁道:
“我还以为你忽然有了闲情逸致,要带我去踏春赏樱呢。原来不是赏山上的樱,却是人身上的。”
“鹤山杜县令是我的同门师兄,调任此地不久,致力防治时疫,常与我通信探讨。正好我研制了一种新方,约定此行顺路前往拜会。”君迁望着她,“你就待在船上吧,我去去便回……”
“你当我是瘟神么,去哪儿都避着我?”金坠冷冷道,“在临淮县不声不响晾了我三天,这次又要故技重施?”
君迁欲言又止,伫立舷边,默默凝望着水面。金坠走到他身旁,坚定地说道:“我与你一同去。”
半个时辰后,客船如期停在了鹤山渡。这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碧波翠嶂,修竹娉婷,颇有武陵桃源之风。渡口水岸边遍植山樱,花开正盛,落英缤纷,遥看如绯云红霓。四下却并无游人赏花,显得十分寂寥。
二人甫一下船,岸边便有几个胥吏亟亟跑来,自称奉杜县令之命前来迎接沈学士夫妇。君迁道了谢,便随他们乘车去往县衙。胥吏们一路上谈起那名为“樱疮”的本地时疫,词意恳切,无不对这位翰林医学士的到来颇感欣慰。
百姓都在家避疫,城内行人稀少,车马一路畅行,片刻便到了县衙。一个面目清朗的青年县官已候在衙门前,正是君迁的师兄杜县令。见了来客,忙迎上前来,亲切地唤道:
“见微!别来无恙?”
君迁款款回礼:“师兄一切安好?”
“好,好!”杜峥拍了拍君迁的肩,无限感慨,“自我调任离京,你我已有三年未见了吧?”
“确是三年不曾与师兄相会了。”
“你还是那样,一点没变……本该亲自去渡口迎你,不巧今早刚到了一批药材,我得去盯着,只好怠慢了。”
杜县令殷殷说着,见金坠正从车上下来,忙行礼道:
“听闻师弟新婚之喜,这位便是令正吧?在下杜峥,见过金娘子。二位舟车劳顿,不妨先至馆驿稍作休沐。”
金坠回了礼,微笑道:“在船上已休息了一夜,不妨的。正事要紧,还请杜县令告知本地时疫现况。”
杜峥叹道:“二位新婚燕尔,本不该叨扰。奈何樱疮疫疾甚流,若无尊夫相助,真不知如何是好……”
金坠道:“此疫究竟从何而起?”
杜峥道:“这樱疮可谓是鹤山的宿疾,每春山樱盛开时节必要流传,今岁不知何故尤甚。百姓之中已有四成染疫,死者近百,若再不得防治,只恐愈演愈烈……”
君迁道:“此疫本为疥疾的一种,然流速迅于寻常疹疮,重则致高热惊厥,心肺衰竭而亡。初发多以肢体痈疽为主,仅用膏药外敷不足以治本,需辅以清毒汤药内服,方可阻切疹毒入体——具体药方此前我已寄来,不知可否备全?”
杜峥忙道:“就是今早刚到的那批药材,皆是按你上回寄来的方子抓的,我这就带你去库房清点!”
说着便引他们进了县衙。正要去看药材,外间忽喧哗起来,只听守门的衙役呵道:“县令正会客呢,别去添乱!”
杜峥回头道:“让他进来吧!”
话音方落,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猫儿似的蹿了进来。杜峥笑着介绍道:
“这孩子是个孤儿,算是我的半个徒儿。我见他聪慧,又对本草感兴趣,闲时便常教他读些医书药典,指望他日后能成这鹤山的一代名医呢——阿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