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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临时办公室里,陈嘉时正翘着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那枚古银币在指间翻飞,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光。窗外的凤凰木残红落尽,只剩满树浓绿,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着湿热的气息。

门被推开,常少先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

他脸上的疲惫未消,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眉宇间多了几道深刻的折痕,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陈嘉时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看来我们常大少出师不利啊。小记者气性不小,哄不好了?”

常少先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炽烈的阳光和远处特区的建筑轮廓,没有立刻回答。

陈嘉时也不急,慢悠悠地转着椅子,银币在指尖停顿,又倏然弹起:“早就说过,你那套算计用在生意上可以,用在人心上,尤其是用在尹温峤那种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轴的人身上,迟早要翻车。现在信了?”

“不这样,我怎么知道?”常少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不让他经历一次‘失去’,他可能永远都不会面对,也不会让我知道,我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

陈嘉时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所以你是故意的?用一场假死,测他的真心?”

“不算故意。”常少先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嘉时把玩的银币上,“常靖的杀心是真的,危险也是真的。我只是……在既定的危机里,选择了将计就计,顺便看清一些我一直不确定的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他生气,是应该的。是我考虑不周,伤了他。”

“考虑不周?”陈嘉时嗤笑一声,“常少先,你这话说得可太轻巧了。你那是把他直接推下悬崖,再在底下张开网——网是张开了,可人在坠落的时候受的惊吓和创伤,是事后一句‘考虑不周’能抹平的吗?”

常少先的眼神黯了黯,没有反驳。陈嘉时的话虽然刺耳,却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不愿正视的愧疚。

“不过话说回来,”陈嘉时话锋一转,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银币被他按在掌心,“这次为了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可是冒了不小的风险,常大少打算怎么报答我这救命之恩?”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常少先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他缓缓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陈嘉时,”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们之间,没必要玩这套。”

陈嘉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救我,不是因为情分,甚至不完全是看在过往合作的份上。”常少先的目光锁住他,一字一句道,“你是在权衡。杀了我,和救下我,哪个选择对你未来的利益更大。你纠结过,甚至在最后一刻前,你都有可能改变主意。不是吗?”

陈嘉时与他对视,眼中那点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看穿后的锐利和一丝极淡的欣赏。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银币,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常靖失手,货物被截,他对你已经失去了大部分价值,”常少先继续冷静地分析,“而杀了我,长远会陷入混乱,新泰乃至更广范围的市场会出现权力真空,对你而言,是机会,也是巨大的不确定性——你不知道会冒出多少对手来抢食。”

“但救下我,”常少先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你就有了我的‘人情’,有了继续合作的基础,更重要的是,你能得到一个相对稳定、可控的合作伙伴,去攫取我们之前谈好的、更大的利益。比如……新泰港口的未来。”

陈嘉时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讥诮,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常少先啊常少先,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该佩服你这份冷静到可怕的算计,还是该同情尹温峤——跟一个连自己生死和感情都能拿来算计的人在一起,得多累。”

常少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色依旧沉静:“感情不是算计。我只是……习惯看清所有选择的代价和回报。至于累不累,”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波动,“那是我的事,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陈嘉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向后一靠,重新翘起腿,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姿态:“行吧,说不过你。那么,救命之恩的‘报答’,你想好了?”

“新泰港口的扩建和运营权,”常少先直截了当,“分你一半。”

陈嘉时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新泰港,那是新泰最重要的深水港之一,扩建计划酝酿多年,涉及资金以百亿计,一半的权益,不仅仅是天文数字的利润,更是难以估量的战略地位和影响力。

这份“报答”,重得超乎想象。

“一半?”陈嘉时确认道,眼中精光闪动。

“一半。”常少先点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具体细节,回去后我的团队会和你的团队对接。前提是,你之前承诺的、打通到北方的‘新通道’,必须在我需要的时候,畅通无阻。”

“成交。”陈嘉时干脆利落,伸出手。

常少先与他握手。两只手一触即分,都干燥有力,不带丝毫多余的温度。

“不过,”陈嘉时收回手,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港口一半的权益,换我救你一次,这笔买卖你好像亏了。就算不救我,以你的布置,常靖也未必能得手。Hugh的人当时已经快到了。”

“不亏。”常少先站起身,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时,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用一半港口,买你以后在类似关键时刻,不会再把‘杀了我’作为一个可选项来权衡。我觉得,很值。”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陈嘉时独自坐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古老的银币,币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幽幽冷光。

“不会再把‘杀了我’作为可选项……”他低声重复,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常少先,你果然还是那个不肯吃一点亏的主。一份人情,一份利益,还要加上一道保险。”

他收起银币,望向窗外。特区正午的阳光灼热刺眼,工地上依旧繁忙。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但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陈嘉时端起桌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走廊另一端,常少先没有立刻回尹温峤的房间。他站在窗边,点燃了一支烟,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内心翻涌的思绪。

烟雾缭绕中,他看向尹温峤房间紧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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