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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之夜,月隐星稀,弦月投下浅浅光亮,湖面升腾起一层轻柔雾气,隐如薄纱,如梦似幻。
听雪居内灯火早熄,万籁俱寂。
容鲤依旧身边不曾留人,扶云与携月也早已习惯,只与那些侍卫使女们一同住在白龙湖畔。这儿与容鲤的听雪居隔着一段湖面,不扰容鲤清净,推窗又可将整个宽阔湖面尽收眼底,很是安全。
然而就在这夜沉沉的酣眠之中,一道黑影踏水无痕,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岗,轻盈地翻入水榭轩窗,落地无声。
第53章
跟随容鲤来白龙观的侍从们, 皆是容鲤自己带的,当初顺天帝给容鲤的那一队暗卫,她一个也没带, 也不准他们跟上。顺天帝怜她丧夫伤痛, 也没发作, 只叫人远远地看着, 但不准进白龙观, 亦是十分宽泛了。
那影子融在今夜的雾里,倏忽一下便从水面擦过,几个起伏, 连龙潭之中游曳的龙鲤都不曾察觉。
水边客院之中,几个侍从还不曾休息, 正在院中对月谈天,其中最擅长轻功的那个, 就在偏头说笑的那一刻, 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对。
他警觉地推开临水的窗, 只见湖中心的听雪居早已熄灯, 周遭的纱幔在夜风之中轻柔飘晃, 哪有什么不对?
“这湖面上连半点假山湖石都没有, 就算施展轻功,也没有落脚之处,除了神仙, 没人能跨过这样广阔的湖面。”另一人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笑着打趣他, “你就是精神太紧绷,听到点风吹草动都害怕。”
那人理智上也知道,如此环境下想要进人几无可能, 只好把窗关上,只是叹气:“出行前,陛下曾密诏于我,要我务必护好殿下安危,我怎敢疏忽?自然要多看一眼的。”
两人精神放松下来,慢慢说到别的事儿上去了。
*
然而,那白纱舞动的帐幔后,静静立着个人影。
褪去了轻甲,换下了官袍,如寻常江湖浪客一般,一身素衣裹身,腰佩长剑,头上的竹笠斜斜戴着,露出半张轮廓鲜明的侧脸,下颌线清晰可辨。
听雪居不过二三层的小楼,他就站在下头,闭目静听,似能听见上头寝居之中传来的呼吸声。
他知道,眼下实在是不该露面的。
只是听闻她伤心过度,白衣守孝,甚至不惜与难得软和了心肠的陛下怄气,一个人跑到这白龙观来,以他的断剑做了灵堂,以如此死物为他祈福。
只是为了他。
为了一个,从前她最厌恨、恨不得立即离了十万八千里的,一点儿也不合心意的驸马。
展钦看着面前数不清的白纱,紧抿着的唇角,终于松缓下来。
罢了,他是一个应当死了的人,又用什么颜面来此面见她呢?
然而,展钦的步子依旧停在那儿,不曾进入,也不曾后退半步。
他只需静静一听,便知道听雪居之中没有旁人。
那些大内高手,皆在白龙观外,她的侍卫们,也都在湖畔小筑之中。
没有半个旁人,只有她与他在一块儿。
耳边能听见那一点儿轻柔缓慢的呼吸声,与从前她蜷缩在自己怀中安眠时一模一样。
只是隔得太久,隔了出征,隔了战火,隔了数月,展钦几乎记不得她轻轻依偎在自己臂弯之中的时候,究竟有多少分量?
兴许没有分量罢。
她那样小,软绵绵的如同一团绒羽,哪有什么重量呢。
展钦的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渐渐紧握,仿佛无法回忆起她在自己的指尖带来的温度究竟如何,只能将这凶兵握紧,宣泄那一点无处可去的欲壑难填。
半晌后,他终究是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而去,再次融入夜里。
他不应当来的。
就这一次。
只这一次。
哪怕是在楼下静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声,知道她尚且还鲜活的在他能够感知到的地方,他亦很满足了。
*
然而,有些事情就如沙袋,一旦开了口,便淅淅沥沥如下雨一般滚落下来,一发不可收拾,无处可堵。
即便展钦心想,只这一次,却依旧在每夜之中,重复在楼下白纱之中,告诫自己是最后一次,却仍然在下一个夜里,如同固执的幽魂,徘徊在听雪居之下。
即便理智有千万个他不应当如此做的警告,展钦却依旧在抵达听雪居楼下时告诉自己,他是为了确认她的安全,顺带着满足那一点儿私心,感受那一点点与旧日一般,呼吸同在的错觉。
一楼尚有冰凉水汽从龙潭湖面上扑来,他就站在那水汽之中,借这水汽冰凉,抑住心中所想。
又是一个同前几日一般没有甚分别的夜,月影朦胧,湖雾氤氲。
展钦如常隐在纱幔之后的阴影里,止步于此,在无声寂静的夜中,静听着楼上细微的声响。
她呼吸眠眠,正安然入睡。
展钦微垂下眼,望着腰间的佩剑,怔怔地有些出神。
然而不知何时起,那呼吸声变得有些……不同。
不再是安眠时的轻缓,而是带上了一丝紊乱的、压抑的急促。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又梦魇了么?
——并不大像。
紧接着,一阵在这夜色之中也显得细微的,衣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传来,间或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从喉间溢出的轻软闷哼。
那声音极轻,却像带着甜腻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勾住了展钦全部的神经。
展钦抬起了眼。
她在做什么?
这般声音,他自然是听过的。
在她被自己缠着抱着,楔着填着的时候,他听过数次。
然而眼下,这听雪居之中……分明只有他与她二人。
一个荒谬,又灼热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他的脑海。
展钦自然是知道的,长公主殿下新寡,却毫不妨碍重获帝王怜悯的她,重新又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红人。
若非她离京离得急,恐怕什么高赫瑛、沈自瑾,亦或是她曾见过的那些画卷之中任何一张面孔,皆有可能被送到她的面前,任她挑拣选用。
也许这听雪居之中,还有什么静悄悄、能不被他察觉的第三人,正替了该死的他,侍奉殿下?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在那压抑的喘息间隙,似乎有一个模糊的音节,被她含在唇齿间,反复碾磨。
声音太轻,太模糊,被夜风和潮润的雾气揉碎,叫展钦辨别不出。
他下意识想要往上去,却在手指挨到那被湖心水汽浸润了的白纱的那一刻,仿佛被烫着了一半,猛然缩回。
他一个“已死之人”,一个从一开始就配不上她的卑贱之人,有何理由去看、去质问?
那股子交缠着妒意和卑贱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