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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椅上,顺天帝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未置一词,并未允准,也并无驳斥。
如此态度,在平如湖面的朝堂之上投下石子,渐起波澜。
下朝后,几位走得近的官员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几人走在出宫的官道上,窃窃私语。
“听闻……长公主殿下与展将军感情甚笃。此番将军殉国,殿下怕是伤心至极,连带着对陛下……也有些怨怼了吧,才这般抗旨不尊。”一人试探着说道。
另一人连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慎言!慎言!陛下与殿下心思,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只是……展大人已尚了公主的,按例确不该亲临前线,如今……唉,殿下心中有些疙瘩,也是人之常情。”
几人说了几句,也不敢再说,唯恐伤了自己的脑袋仕途。
然而,即便他们不说,顺天帝心中,难不成毫无察觉?
朝会是夜,顺天帝歇在了新纳的柳侍君宫中,竟叫宫人备了酒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陛下因何烦忧?”柳才人出身乐伶,声音娇若黄鹂,见顺天帝神色郁郁,柔声问着,小心翼翼极了。“若是奴能听之事,奴愿为陛下分忧。”
顺天帝不语,只一杯接一杯地饮酒。柳侍君不敢再问,只温情脉脉地陪着君主同饮。
顺天帝酒量甚佳,喝到最后,满地空坛,柳侍君已面若桃花,醉倒在一边。
顺天帝并未看着这醉酒的美人儿,却看着天上的月,自语两句,吐露郁结:“朕的晋阳……她是在怪朕。怪朕用了她的人,急急忙忙地从京郊召回,又不肯给她一点消息,让她连驸马最后一面都不曾见的。她恨朕,也是应当。”
柳侍君昏昏沉沉,乍然听得这等涉及长公主与军国大事的话,浑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只恨自己长了耳朵,连忙动也不动,装作睡死。
*
宫中如何,流言如何,容鲤似乎浑不在意。
她告了假,不再上朝,在府中养病,为展钦服丧月余——实则宫中有旨,再加上她的身份,是很不必为驸马服丧的,只是她愿意如此,也无人敢指摘。
容鲤为展钦服丧的月余里,前线的战报并未因主帅之一的阵亡而停滞,反而因为展钦殉国,激起了全军上下的悲愤与血性。
捷报依旧频传,大军势如破竹,沙陀与突厥联军节节败退。
整个京城自端午后沉闷悲壮的气氛,也终于在接连的捷报之中逐渐回暖。
唯有长公主府,依旧沉浸在一片化不开的哀戚与寂静之中。
容鲤为展钦服丧月余后,便不再紧闭长公主府,然而依旧每日素衣,并妥善抚恤了那名拼死带回血书和断剑的展钦亲卫,不仅给了丰厚的银钱,还为其与家人安排了稳妥的差事。
那亲卫感激涕零,在离京前,又将一个小心保管的布包呈给容鲤。
“殿下,”他声音哽咽,“这是展大人那断剑的剑鞘,还有……这是大人坠崖后,属下在崖底捡到的一块玉佩碎片……属下原本想留着做个念想,但……殿下您……您与大人,皆待属下恩重如山,大人若在天有灵,也必希望此物能陪伴殿下……”
容鲤沉默地接过那布包。
里头的剑鞘已然清理干净,却也与她那柄断剑一样,刀痕斑驳,不复从前。
那玉佩也不过只剩下一点碎片,她恍惚认得,是她与展钦成婚那日,不过走个过场,在婚礼上赐给他的寻常玉佩。如此凡物,不及她府中珍宝一分,却不想展钦至死都将其带在身边。
容鲤紧紧攥住那剑鞘和碎片,指尖用力到泛白,却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反而看着那低头不语的亲卫,只轻声道:
“多谢。”
“这些日子,本宫梦中也难寻驸马身影。你与他并肩数载,兴许能在梦中见他一面。你只同他说,本宫不想他,一点儿也不,叫他安心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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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亲卫猛然低头,不知何言以对。
*
送走那亲卫,容鲤告假期满,本应奉旨继续上朝。
但仿佛从展钦死后,长公主殿下便有些离经叛道,不再兢兢业业,反而上了一道奏疏,言词恳切,说自己“痛失亡夫后心绪难平,郁结于心,忧思成疾,五内俱焚”,因此欲前往京郊的白龙观小住,为亡夫祈福,也借此清修一阵时日,以期“涤荡哀思,平复心境”。
白龙观位于京畿的碧云山,是个极清净的去处,传闻观中龙潭之中,有白龙出世,因此得名,闻名遐迩。除此以外,白龙观亦因其现任观主玄诚子道长而闻名天下。
相传玄诚子出家前曾是名动江湖的剑道大师,传闻如今容鲤供奉在堂上的断剑,正是出自他之手。
顺天帝览奏,手边放着的,却又是陈大人所上的弹劾奏章。
想起容鲤这月余来的沉寂与哀戚,顺天帝难免长叹,心中是不忍,知道她是想去那与驸马有所关联的地方寄托哀思,便准了她的请求,并特意吩咐当地官府与观中好生照料。
容鲤只带了扶云携月,并几名昔日展钦留下的护卫侍女,轻车简从,到了白龙观。
白龙观掩映在碧云山深处,云雾缭绕,钟声清越,不似凡间之地。
扶云远远望着,只盼此处当真能够叫殿下放下忧愁,不再伤痛——殿下少时难过,面上便可观,哄一哄,逗一逗,便好了。而如今驸马身死,殿下除却在宫中那日落下几滴泪来,平日里竟如同没事人一般,只是面色苍白,少言寡语,也鲜少出门,仿佛对什么都没了兴致。
她愈是平静,扶云与携月愈是担忧,此次见容鲤在闻展钦死讯后头一回提出自己要做些什么,她们心中也松了口气,只想着殿下好歹愿意往前看了。
观主玄诚子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接到旨意后,亲自出迎。当他看到一身素衣、面容憔悴的容鲤时,轻轻掐指,为容鲤卜算一卦,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怜悯掠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容鲤被安置在观后最为幽静的临湖水榭,听雪居中。
这水榭独立那传闻中孕育白龙的湖心,仅凭一叶扁舟或一道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四面临水,视野极佳,夏日清凉舒适,且易于监察四周,很是安全。
观中得到旨意后,便不再为寻常香客开放,更显寂静。
容鲤白日里便在香烟缭绕的三清殿内,跪坐在冰冷的蒲团上,跟着观中的女冠,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诵念往生咒文,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夜晚,则回到听雪居,屏退左右,连扶云与携月也不留,只对着一灯如豆,摩挲着那剑鞘与玉佩残片,直至夜深。
如此过了十余日,山中岁月静好,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痕,扶云与携月都觉得,容鲤面上的笑容略多了一些。
七月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