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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薄被之上,无声地睁着双眼落泪。

他不敢阖眼,生怕困意降临,拖他坠入无边梦境。

梦中苦难甚多,却并非都是他自己的苦难。

他不愿入眠,生怕自己在梦中发疯,再一次侮辱了师尊,再一次……摧折了容澜。

第一百二十七章

“师尊、师尊……!”

楚逐羲双眉紧蹙,惶惶不安地低声呢喃,而后忽然惊叫着睁开布满血丝的眼,双肩骤然一跳,带动腰腹自床褥间兀的弹起,险些撞翻了榻旁侍女递来湿润帕子的手。

“呀!”侍者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捏紧掌中湿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少、少主,您醒了……”

“……”他恍然张唇意欲言语,却忽觉胸腔间竟憋闷得厉害,颅内也一阵阵地泛起晕眩,迫得他猝然合上了眼,额角亦狂跳不止。

日光翻倒屋内,洒落于颤颤紧阖的眼睑之上。

“您且等一等,我这便去将主上叫来。”他听见侍女如此说道。

然而方才动静甚大,一番跌宕起伏的声响,早已将候于外间的容澜引了进来。

光怪陆离的黑暗之中,师尊的声音显得尤为清晰:“惊着你了?……无碍,你先下去罢。”

“是。”侍女应声答道。

耳侧步声不再凌乱,由远而近,稳稳地踩在了他的心尖。

楚逐羲眼尾抽搐难止,好容易撑开战栗不已的眸,便与清风碰了满面,清淡檀香悠悠洒落鼻尖。

容澜挑起薄帐一角,捧着绢帕的掌辗转腕骨,以手背贴至他散落碎发的额前:“……退热了。”

惦念了整整一夜的人便如此完好无损的立于跟前,他哪儿还有闲心去想什么退热不退热的。

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楚逐羲径直扑入容澜怀中,旋即抬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颤声唤道:“师尊……!”

他枕着师尊平坦的腹,下意识便开口问道:“师尊,你还疼不疼?”

容澜被他抱得一懵,又听见他没头没尾的一番话,不由得迟疑道:“你说甚么?”

“我……”楚逐羲话音一顿,随即惊醒般抬起头,他目不转睛地望向容澜的眼,缓声又道,“昨日夜里,我又梦见师尊了。”

容澜眸光微动,而后徐徐垂眸:“我在你梦中……如何了?”

“我梦见,”楚逐羲微微张了唇,复又咬紧牙关,淬着恨的字句滚落齿间,粘连作一段喑哑的嗓音,“我梦见他们拿抽神鞭打你。”

“我终于从他们手中救下你,你身上都是血,气息也弱,都要将我吓死了。”他吐字极快,脱口的话语却颠倒无序,“但是、但是——我还是去晚了。你说你好疼,我听着,便觉得自己也好疼。”

破碎于楚逐羲眸底的光几度浮沉,催得他紧紧攥住了容澜的袖,眼尾赤红恍若染血,倔强地询道:“……师尊,你还疼吗?”

容澜沉默片刻,终是无声叹息:“早就不疼了。”

“那……师尊,”楚逐羲纠缠着他的双手,旋即摇摇晃晃地自榻上起身,膝盖弯曲着跪入被褥之间,末了徐徐抬起颤巍巍的掌,又唯恐冒犯了他般蜷起指节,仅以食指轻轻地点在容澜胸前,苍白的唇亦瑟瑟不止,“那这里呢,这里还疼吗。”

话音方罢,便有泪水滚落眦角,他嗓音战栗,却并未含疑,仿佛早早便知晓了答案。

还未等容澜开口,便听见有动静自明间中传来。

“爷,我将王老带过来了。”狐六笑吟吟地侧身过门,恰巧将一丝微弱的抽泣听入耳中,他神色一滞,不由得干笑道,“……嗳呀,是我们来得不巧。”

楚逐羲倏然抽开了双臂,随即抬袖一抹脸颊,复又匿入幔帐之后。

容澜不动声色地回过身:“无妨,先进来罢。”

坐诊别庄之中的大夫姓王,年岁已大了,精神头却极好。

他风风火火地随狐六而来,走起路来健步如飞。

王老来回把过自帐中伸出的双手,随即当啷打开挎于身侧的药箱,从中取出笔墨纸砚,枕着箱盖一番书写,又絮絮叨叨道:“大暑溽热,易发热病,若想早些好起来,可莫要再晚睡了,贪凉呢也要不得,起码得等汗下了,才能碰水。这药呢,早、中、晚各喝一轮,有些苦,但苦口良药利于病,难喝也得喝下去喽……”

龙飞凤舞的笔迹骤然而止,王老霍地起身,回头与容澜道:“主上无需忧心,这病不大,几副药下肚,多休息休息,便也就好了。老夫这便动身去为少主煎药,先行告辞。”

王老躬身告退,而后腿脚一迈,踏风离去。

狐六见此,也欲离去,却猝然忆起了什么般,倏地凑至容澜身侧,低声询问了几句。

容澜面色如常,开口答道:“去将外间收拾好便可……还有,若是这几日有事,便来浮玉水榭寻我。”

帐中人闻言蓦地抬头,受宠若惊般望来。

狐六复又扬起笑,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旋身往外而去。

他拢着袖行至明间,狭长的一双狐狸眼微微弯起,转而垂目凝向靠放于门侧的罗伞,地上尚还残留有水渍。

狐六持伞出门,旋即轻手轻脚地将扇门仔细合拢,缀于柄尾的流苏自掌中流泻而下,一晃一晃地搭于腕口。

昨个儿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直至晨时才堪堪晴霁。

他缓步行出游廊,便与院内清扫落花的一众侍者打了个照面。

狐六缓慢收住足步,兀自立于阶下:“嗳,你们几个。”

“管家。”侍者纷纷循声上前。

他眯了眯眼,唇角含笑,不紧不慢道:“诸位可要将嘴上的把门掌好了,切莫说漏了话。”

第一百二十八章

伤寒其实算不上什么大病,却因着病情反复无常而显得尤为折磨人。

热病甫一缠身,便当机立断地扼了楚逐羲的喉,直将他的嗓子磋磨得嘶哑低沉,恍若那湖边嘎嘎乱叫的绿毛老鸭。

容澜嫌他声音难听,勒令他闭嘴。

楚逐羲乖巧遵命,便如此缄默无言地当了整整两日哑巴。

说来倒也奇怪,这伤寒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反反复复地淌了几日鼻涕,便猝不及防地彻底病除,只是嗓音仍显沙哑,却也不至于如初时那般难以分辨、不能入耳。

楚逐羲捧着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汁,欲言又止道:“这药……”

容澜无声地瞥了他一眼,乌眸深邃如潭,毫无波动。

他讪讪的别开眼,旋即仰脖将药囫囵灌下。

——药是好药,却着实难以下咽。

然而药便是药,这世上又哪里会有好喝的药。

与师尊别后重逢的第一个中秋,是在听雪别庄中度过的。

那日已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小雨,水气迷濛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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