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13
,车架上还氤氲着股股热气。
邦——邦——
又是一阵绵长的梆子声,裹着粗布麻衣的老妇人佝偻着身躯窝在小车旁,她坐在小凳上,布满沟壑的苍老双手中分别握着一节竹筒、一段二指粗细的竹片,皆搁于铺垫了碎花围裙的大腿上,只时不时地颤抖着手敲击两下。
她已十分苍老了,瘦得好似皮包骨一般,连双唇都萎缩地抿进了布满皱褶的口中,身子亦细微地颤抖着。
“吃馄饨么?”老妇人发问道,她干瘦的面庞上一只眼歪斜地半阖着,瞳孔灰白浑浊,应当瞎了有些年头了。
霜霁心觉稀奇,便提着那颗头颅步步向前,猩红血点滴溅了一路,一直绵延至她身前。而那老妇人仍是面不改色地揣着她的竹筒与竹片,见他不回应便开口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吃馄饨。
他是神君,早已辟谷了千年有余,又哪里会觉得肚饿?
却仍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就要一碗罢。”
老妇人得了应答,便颤巍巍地起身,她将手中的东西搁在矮凳上,偏身来到小车后,动作很是利索的拉开小屉数出十二个馄饨下锅,旋即取来一只瓷碗开始调配酱料。
“葱和芫荽要不咯?”
“放罢。”
霜霁转眼凝向锅里咕咚着的热汤,奇道:“您不怕吗?”
“怕?”老妇人拎着笊篱抬起头来,那只完好的眼睛炯炯有神,竟是明亮得惊人,“老婆子我在这儿卖了一辈子馄饨咯,有甚么破事是没见过的?”
“那么久?”霜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抬眸便见她腕子旁摆着的一锅油辣椒,话音方落便又习惯性地开口道,“辣子多放些。”
老妇人依言舀来两勺子艳红的辣油,旋着手腕将其悉数浇入碗中:“是啊,眉嫣那小丫头片子还没当上城主时,老婆子我就在这儿摆摊子咯。”
“噢,”霜霁抬手接过那碗漂着满满一层红油的馄饨,指尖不经意地触过她粗糙的拇指,“那确实有些年头了。”
眼尾余光里,她躬身将炖着的汤锅盖上木盖,这才缓慢地挪动着步子重新坐回那张小竹凳,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个半人的身位。
“是咯,否则怎么说见过的破事儿多。”她复又将竹筒竹片揣入怀中,目光慢悠悠地兜过那枚靠在桌脚的头颅,“落星城嘛,甚么事在这儿发生都不夸张,就算他们从街这头,喏……打到那头,老婆子我照样儿在这煮我的馄饨。”
说着,她颤颤地扬臂在空中划了两下,之后又顺势垂手敲了敲搁在腿上的竹梆子。
霜霁姿态优雅的执起颇为老旧的瓷白汤勺,将裹满了红油的馄饨送入口中:“落星城挺乱的罢,阿婆可有考虑过迁去北辰或是月潮?日轮离此倒是最近的。”
她咯咯地笑几下,却并未回答,反倒是拾着他的话尾开口聊道:“哦,那么说来,你应当是从日轮那边一路而来罢。”
“瞧你这身衣着打扮,倒也不似落星本地人。”她斜着眼觑来打量一番,复又微微合上眼皮子补充道,“也不似魔族人。”
霜霁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眸底微微一亮,复又莞尔道:“是呀,我来寻人的。”
馄饨皮薄馅嫩,滑软的肉汁被尽数锁住,调入了芫荽与葱的汤水亦咸鲜适口,再伴以香辣的红油,直将鲜味又上提了一个档次不止。
他辟谷良久,早已识不得饥饱,舌头更是寡淡已久,却未曾想到如今自己竟是被一碗馄饨打开了胃口。
裹挟着咸辣汤汁的鲜滑馄饨入肚,倒也当真激出了几分饿意来。
“哦,寻人。”老妇人慢悠悠地咀嚼着字眼儿,又笑眯眯道,“落星城确实是个了结新仇旧怨的好地方,只是这地儿啊……富贵者足不出城,亡命徒往来不息,也不知能否寻得见噢。”
“那恐怕得麻烦阿婆为我指一指路了。”霜霁笑道,而后又是一枚冒着腾腾热气的馄饨入口。
“……哦?”老妇人抬起了眼望来,纸灯摇曳的光落下来,映得她那只瞎了许久的眼都显得明亮异常。
“我此番来寻的,正是落星君眉嫣。”
老妇人闻言倒是笑起来:“寻她啊?这还不简单——喏。”
她从小凳上探出半边身子来,又抬手遥遥指向街口一侧:“那边那栋最高的朱红色阁楼,瞧见了不?那是摘星楼,就建于落星内城中心位置。摘星楼建在高台之上,台下那一圈儿宫阙便是眉嫣的住处了。”
“呐,你现在所能看见的每一条道都能通往内城,至于如何进去嘛……便要看你的本事咯。”
霜霁听着她语调缓慢的话,不时点头应答,直至将最后一枚小馄饨咽下肚中,又捧碗将余下的辣汤全数饮尽,而后他将钱币叮地压在桌上,这才提起搁在桌脚的头颅:“多谢阿婆指点,馄饨很好吃。”
方才行至巷口,却听得身后收拾碗碟的阿婆絮絮叨叨地出声笑道。
“仙君方才不是还探过我的灵脉么,哈,久居落星城之人哪里有善类的,再乱,也乱不到老婆子我的摊儿上。”
“自江南而来,这已经是第多少个年头啦……百来年?那这摊子也立了近百年咯,又怎会不好吃呢。”
第八十四章
区区入个内城,又哪里难得倒霜霁仙君。
饶是他早便听闻过落星君喜奢好侈,却仍是被眼前之景刺得讶异了片刻。
落星外城便已足够气派辉煌,哪知这内城更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便连铺地砖石都浇入了碎金,月色倾泻而下汇作足底清浅的一泓,流金浮动潺潺荡入宫阙万间。
皆是奢华绮丽之色,内城却不似外城那般刀刻斧凿,城中不见半分颓宕之气,亦嗅不见一息腥风血雨。
粗犷大胆的用料与典雅细致的设计相融相洽,竟是丝毫不显得违和,反倒愈显其巧夺天工、壮美动人。
皓齿蛾眉的宫女袅娜而过,于宫道间遗落下香风阵阵,又烟缕一样穿行于琼楼玉宇间,衣袂逶迤如蝶翩跹。
煌煌落星便在脚下,方圆百里尽收眼底。
霜霁旋身自高耸入云的摘星楼上一跃而下,雪白衣袍于风中猎猎作响,身姿轻盈恍若云中白鹤,与层层舒卷飘摇的月影纱擦肩而过,直直落往那处悬满金座纱灯的华美宫殿。
洒扫殿前的宫女正一点点地往地面泼着水,她正欲唤身侧同伴拿着笤帚上前来,却忽地感到头顶劲风阵阵,一豆深色的圆珠骤然坠下,于洁白如玉的地砖上绽开一朵艳丽的殷色,旋即将面前清澈的水渲得猩红。
她与同伴愣怔了片刻,似乎都还未反应过来,直至一道雪色跳入眼帘,那枚被他提于掌中的人头亦彻底清晰,被抓得凌乱的发间裸露出一只眼,竟是满眼血丝、死不瞑目!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