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水,让沈苍等人的搜寻也分外艰难。
正焦灼无措时,一道闪电骤然劈落,刺破沉沉夜幕。
雨雾深处,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是赵珩。
他正将季晚裹在蓑衣中,双臂环抱而来。
赵珩浑身湿透,衣袖拖曳于泥中。
首服已失,发髻散开,一头黑发披在身后,暴雨砸在他的周遭,顺着他的发梢低落。
明明应是狼狈之姿,他却似沉沉暗夜化身,与漫天风雨浑然一体,周遭肆虐的狂风尽数沦为帝王威仪的衬托。
沈苍一喜,正要上前,赵珩抬眼扫过来,漆黑的眼眸没有丝毫情绪。
众人骤然驻足,呼吸一滞,再无人敢动弹半步。
纷纷下跪行礼。
“朕带季晚回去,你留下,找到孟松台。”赵珩近了,于沈苍交代。
*
登上宝船时,早有侍从点燃了炭火。
整个室内干燥暖和。
又有侍从上前,送上干净的衣物,要为赵珩二人更衣。
赵珩不肯假手于人,轻轻将季晚放在柔软的被褥中,再亲手为季晚更换了浑身脏污湿透的衣衫,擦拭湿发。
待为他洗净首脸污渍时,才瞧见他那被槐树的朽木扎得鲜血淋漓的手。
忍不住心头又是一阵痛。
他命人去了镊子、纱布与烧酒过来,在灯下细细挑尽那些碎木小刺。
那些倒刺碎木陷入肉中,每一根被拔出来,便涌出新的鲜血。
鲜血顺着他的手掌蜿蜒而下,成了密实的网,把他的手腕与赵珩的手掌全都绕在了一起。
十指连心,明明应该是剧痛,可他却一声不吭。
“孟松台到底与你说了什么?”他低声道。
无人回答,一片死寂。
季晚半靠在肘枕上,双眸微敛。
像是醒着,又像是已耗尽了所有的精力,真的如他所言,累得已经即将昏昏睡去过去。
花了许多时间,终于将他手中的那些木刺全部挑尽。
赵珩命人取了干净的清水,将血污擦掉,又淋上烧酒。
那么烈的酒流过伤口,应极痛。
季晚却也只是一抖,再不挣扎,任由赵珩给他敷上伤药包扎。
待一切处理整齐,赵珩这才起身更衣。
两侧静立的侍从终于得到了机会,悄然上前,为天子换掉了湿衣,将天子收拾整齐。
即便是这样的时刻,赵珩也不肯移开视线,就站在软榻对面,紧紧盯着季晚。
待侍从为他换好最后一件衣物,不等再收拾,他已上前将季晚打横抱起,踹开寝室之门入内,将季晚妥帖地放在了床上。
床是早就暖热的。
被与褥柔软如云,将季晚温柔地包裹,他在里面翻了个身,蜷缩成了婴儿的模样,似静静睡去。
片刻后,赵珩也过来躺下,就在季晚身后,把他拢在自己怀中。
季晚很安静,又很温顺。
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全然抱着,一动不动。
从赵珩的位置,可以看到季晚那修长的脖颈如天鹅般垂成美好凄婉的弧度一如过去那许多日夜在他怀中时一般。
人终于重回他的怀抱。
……应该是稳妥了。
但心底有些慌。
后悔吗?
赵珩又一次在心底问自己。
利弊取舍,纵横捭阖,统驭人心……这本就是帝王之术。
一路行来……每一次筹算,每一次谋定,都在掌握之内,都在意料之中。
所有的一切,哪怕是江山、哪怕是权力、哪怕是人命,也不过都是些棋子,摆在名曰天地万方的棋盘上,进退走向任由掌棋之人定夺。
为达目的。
牺牲是可以的。
舍弃是可以的。
获得与失去本就是权谋的一部分。
哪怕他在这棋盘上失去过至亲与过往的自己。
他从不曾后悔,也从未曾后悔过。
可唯独这次……
早知南川并不存在,早知松台积怨深重。
受了松台几句言辞挑拨,入了心魔,竟放任事态发酵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