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抬眸,便见赵珩行在他身前,挡住了风雪。

他安静地低下头。

脸颊落在了那大氅的狐领中,他隐约嗅到了赵珩身上带着的淡淡的熏香。

沿途宫墙斑驳,朱漆剥落,往来宫人极少,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冷清,连寒风都似变得更沉郁。

又过片刻,一座残破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被焚烧了大半的宫门上的匾额早已模糊不清,从那些缝隙里,可以窥见萧瑟的院落。

院墙倒塌爬满枯藤,杂草丛生,唯有一株狰狞的槐树活在院落中,枝桠上缀着零星残雪,透着几分孤绝的清冷。

雕栏玉砌尤在,却早已模糊。

曾经多么荣华,如今就多么萧瑟。

“我母亲……生前的居所。”赵珩低声道,“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季晚记起了刚才皇帝的话……

今日是先皇后的生辰。

赵珩缓步上前,站在那槐树下,仰头看衰败的宫殿。

“我离京的时候,这座殿还没有这般残破。殿内尚能落脚。” 赵珩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才五年……也便成了这般模样。”

季晚在他身边,安静地看他。

因为这份安静,赵珩觉得很多事情似乎可以讲,又可以说。

“他们都知道的,我不是皇帝的儿子。”赵珩道,“娄雪松知道、戚高峰知道,皇帝身边的那几个太监也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应该去死,你知道为什么我活了下来?”

“是我母亲保我。她于婚前便与宣王私订终身,却终究拗不过时局安排,被迫入宫为后。深宫漫漫,她心却不在这里。后知道私情渐有泄露之兆,她为保谢家、保宣王……更为保我,自缢而亡。

“谢家望族,根深势大,谢冉坐镇宣府总督蓟辽军务,谢襄为翰林院之首,学生同僚遍布士林。这般的盘根错节又怎么能轻易触动。既然我母已死,皇帝便封口掩事,对外含糊下葬,隐忍不发……”

“就这样我活了下来。”赵珩说,“我以前不懂,为什么我是长子,父亲却不喜爱我,独宠二弟。直到……”

直到那个漫长的冬天中某个漫长的长夜。

黑暗中他无旨夜叩宫门,冲入了深宫。

在冲入云霄的火光中,他看见了在大殿正中飘荡的母亲。

火像是妖。

先是亲昵地拥抱一切,转眼就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恶毒地将母亲于熊熊烈焰中吞噬殆尽。

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我恨我自己那般天真,多年以来竟只想着怎么讨好我的父亲,让他多施舍我一个眼神。我又恨我自己那么无能,弱冠之年尚且懵懂,看不穿深宫险恶,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以命铺路,舍身保我周全。”

赵珩眼底怅然尽数敛去,只剩一身冷戾锋芒,傲然自生。

“皇帝把我封藩于开平,在苦寒之地我熬了五年,无数次死里逃生,才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帝王无亲,皇家无恩。这江山社稷,这九五之位,谁有本事谁坐,凭什么由庸人高居庙堂。赵做得,我赵珩为什么不能?”

风雪落肩,季晚抬眼望去。

赵珩矗立在残破宫殿前。

眉眼冷峭如霜,再不遮掩他眼中无尽的野望。

季晚恍惚觉得,于荒野中窥见了一只夜色下的黑豹,亮出了锐利的牙齿,傲然狷狂,睥睨寰宇。

身后焦土是他。

眼前风雪亦是他。

雪还在下,落了一些在季晚脸颊上,然后悄然融化,乍一看,仿佛成了一滴泪。

“我们见过的,晚晚。你知道吗?多年以前。”赵珩轻声说。

在那一夜大火后,在他被贬开平前。

“我们……见过?”季晚愣愣地看他,声音里还有些痛楚,半晌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奴婢……不记得了。”

赵珩笑了笑,低头轻轻擦拭那落在季晚脸颊上湿润的水渍。

“无妨。”赵珩道,“你只要记得……你救过我的命。”

他吻了吻季晚冰凉的嘴唇。

“晚晚,你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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