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徐恒瞟眼茶壶,“再沏壶茶来。”

“喏。”庆福抱茶壶跑下。

徐恒独留在房中,拿起一本奏章摊开,是户部支拨钱粮的题本,无甚大事,徐恒审过一遍,朱笔批了个阅字,放到改过那一摞最上面。再瞧第二本,礼部呈报夏祭事宜,觉繁琐奢费,蹙眉批道:再做删减,从长计议。

这折子算是打回去了,本来该批第三本,徐恒却忽地想起什么,抓起之前批的第一本,边翻边喘气,心像人脚踩不着底,慌得厉害。等翻到最后,见着自己批的阅字,心方落地,却又沉沉压上一块巨石。

这个阅字,他从前兑都写在门内,后来和王玉英成亲,她瞧见,说他的兑太窄瘦,不大气。

徐恒反问哪里不大气,王玉英便说这个兑被关在门里,像人拘牢笼受规训,两臂紧紧贴着大腿两侧。

徐恒遂敛笑,拿来王玉英写的阅对比,她是魏碑写法,兑的竖弯钩大大咧咧伸出门外,好不肆意。

徐恒一笑:“往后本王就照你的写。”

如今这本朱批的阅字,兑就伸出门外。

徐恒似不死心般再翻两本之前批过的,亦如是。

那阅字的朱砂殷红渐渐刺进他眼里,将眼底染成一色。

她人不在宫里了,却仍影响着他。

于是沏完茶回来的庆福瞧见皇帝再次出神,低着头,眼尾微微泛红。

庆福先倒了盏新茶,方才小声提醒:“陛下、陛下?”

徐恒回神瞥来。

庆福捧盏笑道:“陛下,您喝口茶吧。”

徐恒不苟言笑接过茶盏,刚呷第一口,茶含口里还未来得及咽,又忆起王玉英。

沏的小龙团是没添龙脑的雀舌水芽。

不认识王玉英前,徐恒一直喝长兴顾渚山官焙的紫笋,因为先帝和元后爱饮。

后来同王玉英交往,她尝了一口就皱眉:“这茶味道忒清淡!”

她不喝了,徐恒不恼,反而讨好:“喜欢浓郁的?那我给你添些龙脑。”

世人爱在茶叶里添龙脑,不仅香气重,还清凉醒神。

“不要!”王玉英连连摇头,“把茶味都败坏了。”她起身夺过徐恒的瓷盏,居高临下:“我教你喝。”

他笑盈盈仰望她,听她推荐雀舌水芽,无需添龙脑便馥郁扑鼻。后来王玉英喝雀牙,他饮紫笋,再后来二人行走坐卧一处,难分彼此,干脆共饮雀牙。

到如今,徐恒每日至少一壶雀牙。王玉英已离宫三年,这习惯仍延续。

徐恒内心怅然更甚,许久,强行压下,今日事今日毕,桌上的奏章必须全批改完。

香漏里的线香越燃越短,日落月升,庆福立在旁边,欲言又止。

徐恒启唇:“什么事?”

庆福忙跪:“今日张亭侯家往宫里头送信,道是亭侯夫人病重。”

淑妃张氏的父亲曾任京畿某县县令,后因病致仕。张氏入宫做一等宫女,步步晋升。张家和张氏都十分低调本分,徐恒封她父亲亭侯但未受实权,张父也没有再出来做官,甚至一直住在京郊,没有搬进城中,购置大宅。

徐恒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张家来给淑妃送信,即刻就有眼线上报庆福,但那时皇帝看起来心情不好,庆福哪敢叨扰此类小事。

眼下,皇帝没有停步,庆福便也不敢顿足,边继续前行边回:“酉时三刻左右。”

徐恒没再言语,低头坚持批完奏章,搁笔后又交待巡行京郊大营的事,这是两个月前就定好的,明日早朝后就动身,不可怠慢。

一切安排妥当,方才起身反剪双手:“走吧。”

“喏。”庆福提灯,与皇帝一道去寻淑妃。如今她已从清荫殿移居春锦殿,就在清荫殿旁,依然偏远,但比清荫殿宽敞,没那么逼仄。走过御道,绕上弯弯曲曲的石子路。

一主一仆皆沉默,唯灯笼晃荡。

远远就见春锦殿前三、四光亮,恍若萤火是淑妃得了通知,早率宫人等在殿门口。

徐恒走近,淑妃恭顺下拜:“臣妾恭迎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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