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灰毛线围巾里缩了缩。

这条从大队部回贺家的路,满打满算也就半里地,他走过无数次,但今晚偏偏觉得走不到头。

贺琛在电话里那句“调令的事出了一点变故”,就像长了脚一样,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王主任调走高升,新主任还没来报到。

这事放在别人身上,也就是多等个把月走个过场。但放在他身上,就是一道随时能要命的坎儿。

他在京市见多这种事,前头领导点头拍板的事,新官上任为了立威或者避嫌,头一件事大概率就是全部推翻重来。

况且他这个“黑五类”的身份,白纸黑字写在档案袋里,那就是现成的活靶子。

新主任但凡是个讲究成分、不肯担责的死脑筋,只需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把他的名正言顺地打回大禹村。

贺琛在电话里让他踏实睡觉,让他别掉肉,说等礼拜天就回来看他。

那个傻子。

贺琛那脾气,天王老子都不服,今天下午在农机局听了孙局长的准信,指不定在县城的大马路上转了多少圈,抽了多少根闷烟。硬生生把火气和憋屈全咽进自己肚子里,把声音里的焦躁抹平,才拨通了这个电话。

谢随之停住脚,站在雪地里仰起头,看着那轮冷清的月亮。

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四下无人,只有风声在耳边刮过。

他闭上眼,把胸腔里的那口浊气缓缓吐了出去。

推开贺家院门的时候,堂屋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老两口还等着信儿呢。

陈兰香正拿着火钳子,把几个在炉盖上烤熟的地瓜翻面。

贺为民盘腿坐在八仙桌前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吐出的烟雾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遮了一半。

听见门帘的响动,老两口同时停了手里的动作。

“小谢回来了,快过来这边烤烤手。”陈兰香站起身,拿围裙擦了把手,眼巴巴地看着他,“老三在电话里咋说?入职办妥当没?”

谢随之走过去,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向炉边,扯起唇角,捡着安稳的话回话。

“娘,贺琛入职办好了,分在武装部军事科。”谢随之声音温和,“宿舍是四人间,单位发了新被褥,挺厚实的。他中午去百货大楼买了脸盆暖壶,食堂吃的也不错,油水挺足。他让你们别挂念。”

贺为民拿黄铜烟袋锅子敲了敲桌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这混小子有造化。第一天上班,没因为吃饭挑嘴跟食堂大师傅干架吧?”

“没有。”谢随之回话,“他跟我说,同事都挺好相处,工作也有人带,都很顺利。”

陈兰香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就好,这就好。长这么大没离开过眼皮子底下,冷不丁出去了,我还真怕他跟人犯浑。听你这么说咱们在家也就踏实了。”

说着,老太太用火钳子扒拉出一个烤得流糖稀的地瓜,拿报报纸垫着递给谢随之:“赶紧趁热吃一口,甜得很。”

谢随之接过滚烫的地瓜,道了谢,调令卡住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贺琛好不容易在县城站稳了脚跟,家里要是跟着起急,不仅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平添担忧。

吃完地瓜,谢随之端着茶缸进了东屋,回身把门闩插死。

陈兰香把东屋的炉子烧得很热,谢随之把茶缸放在炕桌上,坐在炕沿上。

屋里太静了。

平日里只要有那个人在,这间屋子永远不会有这种死气沉沉的冷清。

贺琛会抢走他手里的书,会把水杯直接送到他嘴边,会用带着粗糙老茧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捏他酸疼的后腰,然后用那种露骨又不加掩饰的目光盯着他瞧。

只要贺琛在,哪怕不说话,这屋里也塞满了活人的烟火气。

谢随之坐在炕沿上,就那么干坐了半晌。

不能坐以待毙。

新主任底细不明,只靠播种机和双铧犁这两张图纸,不够稳妥。

宜合县地处偏远,春耕除了翻地播种,最头疼的就是农田灌溉。要是能有一套轻便的小型抽水泵设计图,农机局那边就多了几分硬气。

谢随之把炕桌拉到灯泡正底下,从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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