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沈泓捋了捋颔下清须,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已长身玉立的青年。想当年谢琢初入师门时,还是个略显青涩的少年,言语不多,却格外勤勉,如今已褪去了稚气,颇具士人风范。他缓缓开口,语气比先前更为郑重:“明日加冠,便是成年之人。往后立身朝堂,处事待人更需谨言慎行,持身以正,莫负今日所学,亦莫忘初心。”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不敢有片刻忘怀。”谢琢郑重应下。

次日,长宁侯府祠堂内外洒扫一新,红毡铺地。此次加冠之礼,侯府并未大操大办,宾客不多,皆是至亲与几位同在京中的庶吉士同窗,气氛庄重而简朴,正合了谢琢与沈泓素来推崇的低调之风。

沈泓作为加冠礼的大宾,身着深紫色一品官服,肃立于祠堂主位之侧。长宁侯谢鞍今日也换上了朝服,端坐于主位之上。嫡母王氏则身着诰命夫人的服饰,端坐于主位右侧,妆容素雅,神色平静。

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唱:“始加缁布冠”

谢琢身着色彩鲜亮的采衣,跪于祠堂正中蒲团之上。有司奉上缁布冠,沈泓稳步上前,亲手为他戴上,系好冠缨后,他后退半步,面向谢琢,朗声念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声音沉浑有力,在肃静的祠堂内回荡。这初加的缁布冠,意在提醒冠者从此去除童稚之心,担负起成人之责。

祝辞念毕,谢琢叩首三次,而后起身,入东房更换与皮弁相配的素衣。素衣样式简洁,象征着洁净纯粹。片刻后,他再次跪于堂前蒲团之上。

赞礼官再次高唱:“再加皮弁”

沈泓为他戴上象征武事的鹿皮缀五彩玉饰皮弁,祝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此冠期许谢琢身为士人,既有文德,亦备武略,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威仪庄重。

谢琢再次叩首行礼,起身入东房,更换与爵弁相配的玄端礼服。这玄端礼服为黑色,衣缘镶着赤色锦边,是士人最高等级的礼服。待他重新跪于堂前时,整个祠堂的气氛愈发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与沈泓身上。

“三加爵弁”

沈泓将那象征地位与参与祭祀之权的爵弁郑重为他戴上,用最为恳切的语气念诵祝辞:“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既毕,谢琢已由童子正式成为肩负家国责任的成年士子。他依着古礼,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玄端礼服,而后面向沈泓,行再拜之礼,恭声道:“谢先生加冠之恩。” 沈泓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中满是欣慰。

随后,沈泓取过事先备好的名帖,面向在场众宾,朗声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温其甫。”

声音落下,众宾皆起身拱手道贺。沈泓转向跪在面前的谢琢,解释道:“《诗经》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尔名‘琢’,玉不琢,不成器。如今你已加冠成年,既已琢之成器,当葆其温润光华,行事内敛而心性坚贞。故字尔‘温其’,望你今后持身以正,待人以温,秉性以韧。”

“谢琢,谨受教。”谢琢深深一揖,从此,他便有了表字温其。君子温其如玉,这既是师长的期许,亦是他在这世间立身的准则。

冠礼与取字之仪既成,他依次拜见父亲谢鞍、嫡母王氏,聆听训诫。谢鞍今日精神尚可,说了几句“光耀门楣”、“谨言慎行”的常谈。王氏面色平淡,勉励了几句。

几位前来观礼的同窗此刻纷纷上前,围着谢琢拱手道贺,口中皆称 “温其兄”,言辞间不乏羡慕。他们皆是同期入馆的庶吉士,深知沈阁老在朝堂与文坛的地位,能得他亲自担任加冠礼的大宾,还亲手取字,这份殊荣,纵观整个翰林院,也是极为难得的。“温其兄,恭喜恭喜,沈阁老取的这字,真是寓意深远,恰如其人。” “往后温其兄便是成年士子了,往后在翰林院,还望多多提携。” 谢琢一一回礼,语气谦和:“诸位同窗客气了,你我皆是同门,当相互扶持,共同精进才是。”

人群稍散时,一道身影才慢悠悠地晃悠过来,正是徐安瑾。他如今已是羽林卫中颇有实权的都尉,一身常服也掩不住行伍气息。他笑着捶了谢琢肩头一下:“行啊,谢温其!这字取得好,听着就像个谦谦君子!”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锦小盒,塞到谢琢手里,“喏,你嫂子让我带给你的,说是贺你加冠之礼。”

谢琢打开,里面是一个靛蓝色底子的荷包,入手微沉,用料是上好的苏缎,荷包上用银线绣着几杆修竹,竹叶疏密有致,旁无杂色,一看便知是花费了不少心思绣成的。

徐安瑾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这可是我那三表妹亲手绣的。为了你这加冠礼,偷偷熬了好几个晚上呢,你可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

谢琢指尖拂过那冰凉的丝线,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有劳二哥费心了。”

徐安瑾岂肯轻易放过他,见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更是来了兴致,“怎么?就一句‘有劳’?也不看看里面是什么?我可是好奇得紧,差点没忍住先拆开来瞧瞧,还是你嫂子拦着,说要让你亲自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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