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秦方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开了:“说起来,我前几日在相国寺就见过他了。”他将那日与谢琢的偶遇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他尤其强调了谢琢那句“敬天地,拜神明,观照己身,寻一寻本心何在”的话,模仿着谢琢当时温和的语气,说得有模有样。随后,他又说起自己被谢琢问及“找到自己了吗”时的愣神,以及自己反问后谢琢的沉默,语气中满是新奇。
“你说这人奇怪不奇怪?”秦方旭摊手,“看着锦衣玉食的,跑去拜佛,又说无所求,净说什么寻本心!我问他找到自己没有,他还不答,反而问我,弄得我当时都懵了!”秦方旭说得眉飞色舞,“我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不像那些要么眼高于顶、要么假模假式的所谓才子。”
秦颂安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光滑的封面,动作轻柔,目光落在账册上,却并未真的看进去,显然是将兄长的每一句话都听在了耳中。
秦方旭又东拉西扯地评价起来:“昨日宴席上我可特意仔细瞧了他许久,模样嘛,生得是挺周正,清俊书生样,比大哥那种硬邦邦的好看。”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说话倒是挺温和的,一直带着笑,脾气看着不错。”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而且他性子瞧着也沉稳。昨日席上有几个武将喝醉了,说话没个分寸,打趣他是不是靠文采哄得你和爹娘高兴,他也不恼,只是笑着说‘能得侯爷与夫人青睐,是晚辈的福气’,换我可没这份气度。”
秦颂安依旧安静地听着,指尖从账册光滑的封面移开,转而轻轻划过账册边缘粗糙的纸页,指尖能清晰地触到纸张的纹理。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账册上,眼神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直到秦方旭说得口干舌燥,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她才轻轻开口:“他是徐家大表哥引荐给母亲的。大表哥向来稳重,既然肯为他作保,想来人品是靠得住的。”
“徐安泽?”秦方旭有些意外,随即摸了摸下巴,“要说大表哥,那可是咱们这些表兄弟里最靠谱的一个,大表哥平日里忙于公务,没想到他竟会特意为你俩这事费心,看来这妹夫是真有过人之处。”
兄妹俩又东拉西扯了几句,秦方旭对谢琢的评价无非是“谦谦君子”、“脾气好”、“长得顺眼”之类,秦颂安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在兄长停顿的时候应一声 “嗯”,或是浅浅一笑,并不多言,却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
待到秦方旭把能想到的关于谢琢的事情都说得差不多了,准备起身离开时,他忽然收敛了脸上嬉笑的神色,站定在秦颂安面前,看着妹妹依旧沉静却难掩稚气的脸庞,语气是罕见的认真:
“三妹妹,”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属于兄长的笃定,“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谢琢这人我仔细瞧过了,是个谦谦君子,并非奸猾之辈。父亲和母亲既然点了头,将你许配给他,必是仔细考量过的。你……你别怕。若那谢琢日后敢对你不好,或是让你受了什么委屈,你只管告诉四哥。”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小哥哥我别的本事没有,帮你撑腰揍人的力气还是有的!定不叫他欺负了你去!”
秦颂安抬起头,望着兄长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维护,心中一股暖流悄然涌过,冲散了些许对未来的不安与彷徨。她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声音轻柔:
“嗯,我知道的,谢谢四哥。”
冠礼
秋深露重,寒意已浸透了京城的街巷,清晨起身时,阶前的青苔都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踏上去湿冷黏腻。长宁侯府的庭前,几株老菊却开得正盛,金灿灿的颜色映着疏朗的日头,倒为这萧索时节添了几分暖意。府里的下人早已忙活起来,洒扫庭院、擦拭廊柱,连窗棂上的雕花也用细布擦得仔细,只因转眼便是三公子谢琢十月的生辰,更重要的是,男子二十而冠,这加冠之礼是标志着他正式成年的大典,半点马虎不得。
加冠前夜,沈府澄观堂内十几支银骨烛燃得正旺,烛芯偶尔噼啪作响,将满室照得如同白昼。沈泓如今官拜东阁大学士兼刑部尚书,朝野上下皆尊称一声“沈阁老”,这些年居于高位,威仪日重。但此刻面对座下的学生,他却仍如寻常师长一般,专注地考较着对方的课业。
谢琢将近日所作的数篇策论与经义笔记呈上,文章关乎吏治考成之法,引证历代制度得失,继而结合当下朝堂实况,剖析地方吏治中的冗官、贪腐、考核虚浮等弊病,提出“循名责实、综核名实”数条具体方略,文风稳健,思虑周详。
沈泓就着明亮的烛火,一页页仔细翻阅,他看得极慢,遇着紧要处便停下思索片刻,不时提笔在写下数字批语。良久,他放下最后一页纸,抬眼看向恭立一旁的学生,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满意神色:“根基日渐深厚,析理亦见锋芒,火候拿捏渐趋稳妥。照此下去,待翰林院散馆考核,留任当无大碍。”
谢琢心中一定,躬身道:“学生所获,全赖先生悉心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