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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的保证誓言,“我会好好活”“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一辈子都只爱你”——迄今为止,没一个是落到实地的。

到了今天,再面对马上要离开的陈潇,这种信口而出、用作让人安心的托辞,他反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他好像是在心底盘算了半天,方才带上些踌躇地说,“我活到今天,完全是瞎活。”

实话总是要说的,哪怕听上去并不怎么动听,“我总觉得是给你们添麻烦,我跟我妈……就是拖累你们的绊脚石。什么用处都没有,成天就知道让你们瞎操心。”

陈潇好像是想反驳,林崇聿对着她微摇头,示意先听他说完。

“我总想着我过得小心一点,也能让你们省点心,没想到让你们更累了。其实还是我太自大,听不进去旁人说的话。早知道这样,我绝对不这么活。”

路思澄的手指交叉在一块,低着头没看她,好像是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又沉默下来。

陈潇不怕他无理取闹,不怕他闯祸捣乱,就怕他无话可说。

她的目光移去客厅角落中二狗的窝,定在那不动了。她别在耳后的短发落下来,露出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那还是路思澄从前买给她的。

片刻后,她的目光又一移,落在了林崇聿身上。

“小澄,你先回卧室里去。”陈潇说,“我跟他说几句话。”

路思澄乖乖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回房,关上了卧室门。

林崇聿家里隔音太好,陈潇到底跟林崇聿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能听着。

二十分钟后有人来敲他的房门,路思澄打开门,见陈潇站在玄关口,正低着头换自己的高跟鞋。

他知道陈潇要走,连忙说:“我去送你。”

陈潇的车就停在楼下,闻言微微抬起头,从发丝的缝隙中瞥了他一眼,说:“好。”

林崇聿这次没有跟上来,因为路思澄匆忙换鞋时抬起过头,低声嘱咐过他在家等。

林崇聿的住宅治安好,周边几乎没什么人往来。下楼时候刚起了一点夜风,撩开小道旁迟开的海棠。

夜色静谧,石砌的小路蜿蜒瘦长,两侧立着几根直直的路灯,自花影间蔓延出寥寥几簇光。陈潇的风衣齐膝,背影高挑清瘦,高跟鞋敲出细微声响,路思澄觉得那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他只穿着一件纯白的单衫,骨节分明的腕上扣着电子表,双手插着牛仔裤的兜,跟在陈潇身侧慢慢往前走。

他抬头,见高楼寂静,树影无声;往旁看,几株晚发的树枯枝萧瑟,漆黑的瘦枝拖着一轮孤零零的月。

两个人都走得很慢,谁也没开口说话。路到半途,路思澄垂头看她,问她:“你什么时候的航班?”

陈潇答:“后天早上。”

“这么着急。”路思澄说,“那我能去送你吗?”

“你愿意来就来。”

“我会去的。”

陈潇笑了:“随便你。”

路思澄陡然没了声音,很仔细地注视着她的脸。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该说点什么的,但莫名其妙,千言万语堆在他的喉咙里,竟然有找不出一个能做开头的字。

陈潇突然停下步子,指着某处草丛说:“别动,这儿有只青蛙。”

路思澄循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见旁边草丛里趴着只一指长的小青蛙。

这倒是挺稀奇,才四月的天,哪跑过来这么一只不怕冻的青蛙?陈潇看了会这只粉身碎骨浑不怕的青蛙,说:“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东西,在外面见了就往家逮。”

路思澄想起来了,“后来不就没逮了么。”

“对啊,因为我妈特别怕这东西。”她忽然大笑起来,“我记得有一回你逮了几只拿去送给隔壁的小姑娘,把人家吓得魂飞魄散,那小姑娘带着她爸哭哭啼啼上门告状,又把我妈吓得魂飞魄散,回头就拿扫帚揍了一顿你屁股,那是你头一回挨她的打吧?”

路思澄已经把这桩陈年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叫她这么一提又想起个模糊的影,也跟着笑了两声,“我想起来了,我那不是故意的。”

“你个小王八蛋。”陈潇笑着说,“逮了青蛙顺着人窗户缝往里面塞,弄得人一家子鸡飞狗跳的。你闯了祸后还躲到我房里不敢出来,还因为怕挨揍想离家出走,哪有你这样的?”

路思澄面上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叹了一口气,说:“我可真不是个东西。”

这只青蛙被他们甩去身后,不知道又爬去了那片可供栖息的草丛。陈潇的车就停在前头,她忽然说:“你看,就是这么活。”

路思澄停了脚步。

“就想想这些,不想别的。”她说,“现在过不去的,就先搁着。等哪天觉得这是桩小事了再回头看,不晚。”

路思澄站在原地,看着陈潇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了上去,身影却又顿住了,回过头朝他潦草一挥手,是个叫他不要再送的意思。

猎猎夜风吹乱她的短发,她伸长胳膊,手背朝着他,高高一挥。然后钻进车厢,漆黑高大的越野车灯一亮,轰鸣着发动,她就像个来无影去无踪,潇洒自如的女侠,就这样朝他一挥衣袖……然后去奔赴自己的红尘万丈海了。

临去前,她告诉路思澄:不想。

不想对错,不想得失,不想是非,不想平生。

世上人想在浮沉中寻个立足地,靠得是“前路艰茫我自往矣”这一根撑地的蒿杆。命运洪流中有人打转,有人辗转,有人嚎啕,有人怨声载道、自怨自艾。身在泥泞中的人看不清天高地厚,守着那点不肯直面的牛角尖蹉跎岁月。若肯往下看,那根能带自己蹚出条光明大道的杆,上顶心口,下抵实地,就握在自己手中。

痛苦像盘中永远吃不完的残羹剩饭。吞吃入腹,反复咀嚼,痛苦还是痛苦,不肯消弭半分。

除非你主动放下勺子,然后抬起头,再看看窗外的天。

窗外阳光灿烂。

越野车转了弯,头也不回地驶离了。路思澄下意识追了两步,他好像一刹那失去了所有,又好像从没失去过什么。车声渐渐听不着,这片寂静的夜里只剩他一个人。路思澄呆呆站了几分钟,又回头,折回林崇聿的家。

他这么一动,身旁路灯后也有个影子随之一动。可惜满腹心事的路思澄没能注意到,他低着头往回走,慢慢笑,又慢慢哭。

死别没能点破他的疑虑、茫然、无措。今夜陈潇指给他看得那一只小青蛙,反倒让他刹那落了实地。他埋着头慢慢往回走,面上止不住想笑,另只手胡乱地擦去了脸上的泪。

第59章 你非我不可

路思澄像送走那些曾在他生命中短暂存在又离开的人一样送她去机场,他站在登机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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