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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是老旧的砖石,有些地方已经风化了,摸上去沙沙的。每上一层,窗口的光亮一些,风也大一些。

沈思渡一口气爬到了最高层。

塔顶平台不大,四面皆是窗,风从江面灌进来,夹着水汽和泥沙的腥气。

他把花放在窗台上,两手撑着栏杆,风把头发吹乱了也没去管。

这里比宝石山高,看得也更远。远到能看见江面上一条很小的驳船缓慢地移动,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在灰色的水面上渐渐散开。

天色暗得很快。太阳沉到了对岸的楼群后面,天际线上只剩一条窄窄的橘红色。

最后一抹橘红在江对岸烧完之前,游邈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游邈从楼梯口走出来,骑了一路摩托车过来的风还挂在他身上,黑色夹克的领口翻着,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

“你的?”

沈思渡转过身,把花拿起来递给他。

“路上买的,”他垂下眼,“我家没有花瓶。”

游邈看着那束花。 雏菊和紫花的花瓣有几片已经皱了,满天星歪歪斜斜地从报纸缝里探出来,整束花的形状介于花束和一捆随手抓的杂草之间。

他没有说话,而是接了过来。

花被放回了窗台的另一端,花茎朝内,花头朝外对着江面。好像这束花也需要吹一吹风。

“你怎么来这里了?”游邈走到沈思渡旁边,两手搭在栏杆上。

“不知道,坐过站了。”

游邈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喝酒了?”

“一杯青梅酒,路边摊上的。”

游邈没说什么。他的目光转回江面,下颌微微抬着,领口被风灌得鼓起来一点。

塔顶已经没有人了。暮色把所有的游客都赶到了山下,只剩他们两个还非要执着地站在风里。

江面上最后一点光也在消失。

天空从西往东渐次暗下来,橘红变成深紫,深紫变成铅蓝,铅蓝再往上就是夜了。

对岸的楼群开始亮灯,一盏,两盏,然后整片整片地亮起来,倒映在江水里。

“今天院里接了个急诊。一只小橘猫,是传腹,送来的时候各项指标都不太好,” 游邈用平淡的口吻说着一件寻常的坏事,“抢救了一下午,肚子大得像球,抽了胸水,还在吸氧。”

这描述太过具体,沈思渡想喊喊不出,想透气透不了。他站在风口,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紧了一瞬。胃里的酒意在此刻变成了一股温热的流体,冲刷着喉管里那块坚硬的结石。

“你养过猫吗?”沈思渡忽然问。

游邈偏了一下头:“没有。”

“我养过。”

沈思渡的声音轻了下来。

青梅酒的余韵还在,不多,但够把嗓子里那道一直卡着的闸门松开一点点。

“蓝猫,叫妙妙。”

游邈没有说话。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蜷着,在听。

“妙妙是我最好的朋友,”沈思渡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毕业的前一学期,我们专业的院猫绝育前生的,她当时很小,才不到两个月大。”

有风从江面上卷起来,发出低沉的呜咽。

“她脾气不好,不让人摸肚子,一摸就龇牙。只有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肯跳到膝盖上待一小会儿,待几分钟就跳走了。”

沈思渡两手撑着栏杆,目光落在江面某个不确定的远处。

“后来收养了她以后,我带她去做绝育,体检的时候才知道肚子鼓鼓的是腹水。那时候宠物医疗不像现在,医院说有新型特效药,但价格不便宜,需要一笔钱。”

游邈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替他挡住了一半的风口。

“所以你来杭州了。”

“是啊,我能救她了。打了两个星期的针。每天抱着它去,晚上抱回来。”沈思渡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心,“但是状况还是在恶化,后来它吃不下东西了,一口都吃不了。它已经没有吞咽反应了,我还拿着针管往里灌。流食糊在它嘴边的毛上,我想擦干净,却越擦越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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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不是要哭,而是想把什么东西重新咽回去。

“最后两天,她大小便失禁了。一只眼的虹膜全是血丝,它看着我的时候——”

没有说完。

“你说,它也像我一样,平静而痛苦吗?”

风忽然大了一阵,窗台上那束花的牛皮纸被掀开了一个角,啪地一声又合回去。

“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沈思渡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是神从不告诉你,究竟有什么东西是无论如何也不属于你的。”

他偏过头,看着游邈。

暮色里游邈的轮廓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出来,狭长的眼,薄薄的嘴唇,下颌线在阴影里折出一种锋利的漂亮。

风在他的发梢间穿梭,将额前的碎发吹起又放下。反复地,纠缠地,像某种无法落地的犹豫。

然后沈思渡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游邈”。

“妙妙。”

声音很轻,带着酒后没有防备的柔软。那道视线落在游邈身上,又好像穿过他,落在更远的地方。

沈思渡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笑,也没有哭。

游邈没有动。

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沈思渡脸上,表情无法辨认。

“妙妙。”沈思渡又叫了一遍。

游邈的手从栏杆上收回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思渡。

塔顶的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夹克的衣摆吹起来,在方寸之间圈出了一块无风的领地。

然后游邈抬起手,手指扣住了沈思渡的后颈,吻了下去。

很快,快得像看见什么东西正在坠落,他本能地伸手去接。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沈思渡尝到了风的味道、江水的腥气、远处什么花的残香,和游邈身上洗衣液淡淡的皂感,全被风搅在了一起。这些真实的气息被强行灌入呼吸道,替换了那些陈旧的记忆。

游邈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下,指腹的温度很确定,像是在覆盖它,填补它,阻止那个灵魂从裂缝里流走。

吻很短,像个句号。

游邈松开的时候,沈思渡还维持着被吻时微微前倾的姿势。他眨了两下眼睛,脑子是晕的,但不完全是因为酒。

他看着游邈的脸,很近。游邈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不太有表情的平静,眼睫在风里极快地颤了一下,随即仓促地垂了下去。

沈思渡微微喘息着,嘴唇还泛着点水光。

他想说什么,自己也不确定。

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印尼、棕榈树、五千公里。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他,现在绝对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但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却又写满了一种类似告白的,孤注一掷的犹豫。

游邈看着沈思渡。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两三秒,像是在读懂什么,又像是误读了什么。

“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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