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3


遮成一条不规则的缝。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在青石板上。

右手边是院墙,黄漆斑驳,瓦檐上结着一层薄绿的苔。

山风穿林而过,带来了远处的木鱼声,一声接一声,钝重而规律。

像一颗心脏在替整座山呼吸。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条岔路通往索道站。

沈思渡的脚步停了。

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刚来杭州的那个秋天,沈思渡几乎每隔一两周就会坐一趟索道上山。不为看风景,不为拜佛。只因为缆车在上升的某一段会穿过一片极深的静默。脚下无路,头顶无天,只有钢缆单调的嗡鸣。

但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因为厌倦了,厌倦了那种被传送的感觉。

每一次上升,盘山路的弯道和城市的灯火都在提醒着他,他依然被困在巨大的庸常里,依然在生活的黑海里打转。

这条路承载了太多这种忽明忽暗的心情。

沈思渡没有再看那条岔路,转身沿着寺墙继续向前。

他不再需要那种虚幻的高空,他宁愿去踩一踩脚下的青苔。

路越来越窄。

有一段被野蕨吞没了半边,有一棵倒伏的老樟树横在路中间没人清理。青石板被泥土和落叶覆盖了,踩上去是松软的,鞋底陷进去,拔出来时发出黏腻的轻响。

走了很远,寺墙的黄色渐渐被树影吞没。

路的尽头是一段废弃的石阶,通往一小片平台,杂草齐腰,边缘有一道矮矮的石栏。石栏外面是山谷。

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水汽和深处的泥腥。

从这个角度,透过树梢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山下零散的屋顶,还有更远处的高楼,再远处的天际线。整座城市被雾气溶解了边缘,灰白相间,分辨不清哪里是建筑,哪里是云。

但沈思渡知道,那灰雾下面是什么。

是和宝石山那晚一样的万家灯火。

是无数个正在发生的,具体的瞬间。

厨房里的油烟机声、孩子的哭闹、阳台上的那盆花,和门厅里那盏为归人留的灯。 每一扇窗后的人,都被等待、被需要、被一段关系牢牢锚定。他们拥有坐标,拥有引力。

而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一颗在轨道外游荡的卫星,看着那些发光的星系,既无法靠近,也无处降落。

沈思渡在石栏上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得微温,裤子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粗粝的触感。

二十二岁,夏天。北京到杭州的高铁。

他抱着一只蓝色的软壳猫包坐在靠窗的位置,妙妙蜷在里面,偶尔从透气网面发出很短促的叫声。

那天是沈思渡的生日。

候车间隙,他在麦当劳买了一支甜筒。人潮拥挤,他抱着猫躲在角落。那簇奶油挤成微微倾斜的尖角,像蛋糕上面那种裱花。

毕业前几天,不仅没有爬长城,也没有去亮马河畔,连给自己买个蛋糕的念头也只是在早上一闪而过。最后沈思渡带着一只猫和一支三块钱的甜筒,坐上了南下的列车。

那簇奶油是他二十二岁唯一的生日蛋糕。

妙妙走的那个秋天,杭州的雨下得很久。

刚才的画面还在眼前,医生摇了摇头,说不行了,要是再早一星期就好了。

沈思渡怔怔地抱着猫站在原地,眼神空乏得近乎于平静:“再早一星期就好了……”

走出医院时,他怀里的猫包很轻,布面上还残留着妙妙身上的气味——混杂着消毒水、猫粮,和正在冷却的体温。

杭州的雨是那种无声的绵密,像雾。

沈思渡没带伞,站在檐下,直到被路人无意撞了一下,他才迟钝地迈开腿,走入雨中。

那个冬天过得很漫长。

然后是另一个春天,另一个夏天,另一个秋天。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在这座城市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坐地铁、去超市、把垃圾拎到楼下。搬过一次家,换过一次工作,手机换了两台,鞋子穿坏了无数双。

但他心里面打满了结。死的、不动的,每一个都拽着不同方向的绳结,既飞不起来,也蹲不下去。

这些结不会自己松开,它们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排被钉死的窗户。

风停了一下,又吹起来。

沈思渡从石栏上站起来。

雅加达,年均二十七度,恒夏无冬。

那是一个在时间轴上切除了寒冷的地方。

那个失去妙妙后的第一个季节,那个他在出租屋地板上蜷了三天三夜的季节,那个他路过长庆街天桥时第一次认真地往桥下看了很久的季节——在赤道上是不存在的。

他不确定把自己移植到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心里的结会不会松动。

大概不会。

但至少那里没有审视的目光。在那座陌生的岛屿,那些结将退化成他体内一块私人的礁石。不需要解释成因,不需要展示伤口,也不必在任何人面前表演痊愈。

沈思渡没有原路返回。

他顺着另一条石阶绕向北高峰的方向,经过了一段长长的石板桥,桥下溪水极浅,鹅卵石被日光照成一片碎金。

又经过一座不知名的小亭子,四面通风,亭柱上有人用指甲刻了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

山路中段,香樟树下,蓝印花布盖着的木箱旁,坐着个看手机的男人。

沈思渡买了一杯青梅酒,十块钱。他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喝了一口。酸的,果味很浓,酒精度不高,但入喉时有一阵暖意慢悠悠地蔓延开来。

“好喝。”沈思渡说。

男人终于抬了一下头,点了点,又低下去了。

沈思渡端着杯子坐了一会儿,杯底见空,人也变得轻盈。

那点微弱的酒精开始在血管里游走。

微醺,一点点的。仿佛有人在他后脑勺轻轻摁了一下,世界的对比度被调低了半格,所有的颜色都柔和了一个色阶。

剩下的路,忽然就变得好走了一些。

出了景区,灵隐路上的法桐将阳光筛得细碎。巷口有个临时支起的花摊,沈思渡买了一束盲盒花。

十五块,买来一束拥挤的热闹。淡黄雏菊和不知名的紫花在纸筒里推搡着,满天星歪七扭八地探出头。

“不太好看,我是替室友看摊的。”女生讪讪地笑。

“挺好的。”

沈思渡接过花,牛皮纸的手感温热粗糙。他拎着这束乱蓬蓬的花继续走,酒精让步伐变得轻慢。

没什么不好的。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城里开。

窗外闪过一截暗红色的檐角,从江边的树冠后面探出来。六和塔。

沈思渡按了下车铃。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单手拎着花,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对着塔尖拍了一张。逆光,天很蓝,檐角切进画面的右上角。

他把照片发给了游邈。什么都没写。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买了张票上塔。

六和塔的内部比想象中窄,石阶螺旋向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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