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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浑然未觉的眼泪。

应淮怔愣地看着指尖的一点泪花,早已不记得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

可是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终于有些崩溃了,行走人间几百年的仙君对着一座空无一物的仙山,扶着旁边的一棵老树,闷声落下泪来。

眼泪有些咸,过度消耗修为之后的对身体的损伤让他喉头腥甜。

诸般滋味淹过喉头,却淹不干净这浑浊的感受。

火光焰焰,月影沉沉。天步多艰,性命难誓。

生若朝风,死犹绝景。

◇ 第110章 千万次千万年

月影之下,应淮伸出手看了看自己。

其实他一早就发现了一点端倪,只是此前事态紧急,他到了此刻才能沉下眸子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灵魄。

跟他自己所感受到的一样,他的魂魄完整,没有任何要分散或消散的迹象。

他本想杀了人之后立刻自裁。

他亲手杀了一千多人,满身罪业污秽,哪怕入了轮回也是罪孽难赎之人。

或许他应该等着分魂阵生效,经此一役,他可以真的和云瑶台同生共死。 网?阯?F?a?b?u?y?e????????ω?ē?n?2??????????????????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的名字明明也在弟子簿上,他却成了那个被剩下来的人。

为什么?

总不能是自己此前被贺临归为叛徒,所以弟子簿不认这个人了?

可是贺临理应是很恨他的,怎么可能放他走。

应淮想过各种不同,觉得问题可能还是出现在北地的那个阵里。

如果云瑶台的祭品是用来供养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法阵,那它们之间应该是有许多联系的。

而自己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还是硬闯过一次沈槐安镇着的法阵。

他破了阵,强行从中闯了出来。

恐怕是因为自己那次在阵里闹事,切断了他和主阵之间的联系,让他从“祭品”中除名了。

阴差阳错,祸福难料。

应淮轻轻敛了敛眸。

云瑶台的大火带走了占据他大半生的东西。他现在什么都不剩了,只从云瑶台带走了一个残魂。

应淮把贴身揣着的楼观的魂魄捧在手心里,看着那熟悉的魂魄。

魂魄缺损了一部分,少的是魂魄的主人亲手割下的尘舍。

可是那魂魄还没有消散,像莹莹一点般驻足在这世间,成为他触之可及的遗憾和念想。

那一瞬间,渝平真君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看过了太多生死。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人死如灯灭,无数次告诫自己轮回之后物是人非;他独自面对过许多他人不知道的前世与今生,看过他人看不懂的执念和遗憾。

他会为了别人长久的幸福去换取一个旁人都看不见的来世,亲手把云瑶台的弟子都送入轮回。

可是又有什么是留给他的今生的呢?

明明一开始,他行走世间,参与罪己台,说的都是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只在今生。

这一次,这一刻,即使他什么都没有了,即使他已经做好了自尽的打算,可他竟又有了时间,还揣着一个破碎的残魂。

也是在那个瞬间,看着那个黯淡又鲜活的魂灵,他竟心生眷恋,心生担忧,心生不忍。

唯独这次,他固执地想再留下些什么,为自己留下什么,哪怕只是一隅可供追忆的思念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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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宁四年二月廿六的深夜,空荡荡的仙山之下,应淮带着楼观走了。

云瑶台在这个春天死了太多人,云瑶台在此后只会是一个古老的传说,所有故去之人都被应淮安然送上轮回之路,除了楼观。

期间他去擎兰谷看过木樨,见她还沉在一场梦里,知道这定然是赫连殊的手笔,倒叫他不忍惊了这场不会复现的好梦。

他现在带着随时可能消散的魂魄,还有别的事要做。

况且他也不知道要如何跟木樨解释发生的所有事。

起码现在,他还没办法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云瑶台上突如其来的一切。

期间他也怀疑过从未露脸的肇山白。

他不知道肇山白对尘舍之事知情多少,不过凭借肇山白的修为,还远远不到他这个师侄该担心的地步。

而后渝平真君又开始行走于世,没有自尽,没有露面,而是带着另一个自私的目的。

他要用自己的修为和能力强留住楼观的魂魄,替楼观养魂。

楼观的魂魄生前受过伤,伤口处残损得厉害。生前他又经历了太过浓烈的感情波动,魂魄常常黯淡不稳。

孤魂没有归处,常在尘世间战栗不安。

世界上的残忍和苦难没有停歇,曾经把声尘拉进无间地狱,又捂上他的耳朵。

为了稳住楼观的魂魄,应淮小心地拉起了一个法阵,想要替他把那些难堪的、苦涩的回忆挡一挡。

当初他替沈槐安拼魂应淮花了五年。

可是如今,他不止想替楼观稳住魂魄,还想他能安然回到这个世界上。

他从未尝试过,这或许要花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

不过哪怕是一点光亮,都能给一个孑然独行的人一点慰藉。

期间他试过很多办法,想要灵魂安然新生至少要让魂魄尽可能地纯净,就像新生的婴儿那般。

所以应淮又转换了策略,他要替楼观把那些痛苦的记忆一并剔除干净,包括北地里的那些哀哭、渗进骨血里的蛊毒、天音寺外的那一点光亮。

自然也包括云瑶台落不尽的樱花,落月屋梁前飘零不歇的秋叶。

他不知道剔除记忆之后的楼观还算不算是楼观。

可是他觉得这不是最重要的,况且,他可以替楼观记着。

他一遍遍触碰楼观的记忆,一遍遍替他清下记忆中的往事。

所以他陪着楼观的魂魄无数次地走进宣佑三十六年的夏天,走进淳宁三年的冬末。

他无数次陪着楼观举起剑,无数次陪着楼观割下属于自己的尘舍。

困在记忆里的人多了一个,又多了一个人在无法走出的苦难里兜着圈。

这种强行走回记忆中的法阵成了后来忆灵阵的雏形。

只不过没有人知道,忆灵阵最开始是为了替楼观养魂,应淮在忆灵阵中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楼观,听见的第一声心跳也属于楼观。

直到千千百百遍,千千万万遍。

直到人间朝升暮落,四季轮转过一百个年头。

直到应淮捧着纯澈的魂魄离开那个困了他一百年的忆灵阵,他黑色的长发变得花白,像是山上终年不化的落雪。

他的修为损耗太多,在阵里困得太久,他想尽办法也只遮上了大半,剩下那些发尾怎么遮也遮掩不掉。

然而眼前的太阳远比阵里真实,而他捧着楼观的灵魄,即将送给他一场新生。

人们都说“近乡情怯”,却没想到在一场极长的奔走即将走到终点的时候,心底也会生出一抹畏惧来。

他明明已经做出了忆灵阵,这个因为楼观而生的法阵,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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