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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愤懑退去,眼神逐渐黯淡下来,沉默良久,艰涩道:“他们到底承诺你什么,让你这么快就把自己卖了?”尾音带着被吞去一半的哽咽。
这句话有如当头一棒,敲得裴杰两眼发花,双耳嗡鸣。
心里有个苍凉的声音在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轻轻地笑了。
“是不是要我大义灭亲穷困潦倒,或者就看着我爸那样,无动于衷,任由他们来羞辱我,等发泄够了爽完了,又再施舍我一点‘原谅’,我才能算没有出卖自己?”
裴杰的声音很轻,近乎已经是气音,语调仍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徐徐陈述着他所看到的事实。
“那对不起,我做不到。”
王小志无言以对。
这一晚的会面不欢而散。两个人各自转身,没有人再回头。
终是分道扬镳。
裴杰回绝了王小志,那份档案却开始反反复复在眼前浮现,纠缠不休。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开始疯狂生根发芽。
年轻十岁的面孔,完全陌生的姓名,公安局通缉令,涉案官员的指认……魏钊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过往?他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裴杰几乎是狂奔回公寓!他急切地打开电脑,颤抖着手点开浏览过无数次的人物主页,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心中开始祈求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04年……魏钊是2004年进入容禹的,那时他30岁。此前20至30岁的阶段里,人生最重要的十年,履历却无只言片语。一个能掌控万人集团的男人,青年时代怎么可能是一片空白?
直到此刻,裴杰才猛然觉悟过来,他根本没有质疑过那份通缉令的真实性!
搭在桌面上的手抖得更剧烈了,裴杰劈里啪啦敲打着键盘,搜寻一切有可能的线索。一路追查到通缉令里的涉事公司、华鑫贸易,挂牌成立于2001年。而当年这一众地下钱庄的背后,又似乎都有某个移居海外的黑道领袖的身影。
整整一个半个小时后,他停驻在一份集团的收购许可报告上。随鼠标滚轮转动着缓缓向下,裴杰的眼底升起巨大的惊恐与绝望。
报告写于2008年,容禹系某子公司低价收购了一组金融债权包,此前债权包几经转手,其原始股权均来自华鑫。
而给这份许可签字的,正是时任容禹集团投融资办公室主任——魏钊。
直到这一刻,裴杰才真正意识到,此前他所有关于代价、黑暗的想象,都是多么的片面和单薄。他对于自己究竟踏入了怎样的泥沼,根本毫无概念!
来不及惊惶,他的手机又突然响了起来,急促的铃声刺破黑夜,带着强烈的焦灼气息。
裴杰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犯怵了,划了几次才成功接通电话。
“小裴,是我。”何妍妍萎顿的声音在电话另一头响起。
“嘉程……跳楼了。”
裴杰想起自己回绝王小志的话,登时觉得脸被扇得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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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城市飘起了细雨。
霓虹灯模糊在雨幕里,在湿淋淋的柏油马路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裴杰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城市里游荡,看着雨刮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摇摆,心乱如麻。
嘉程的公寓里,尚未关闭的电脑上,还开着高额网贷的咨询页面。警察勘察过现场,初步判断自杀。
如果没有公司内部的人肉搜索,如果他没写那封诉状,如果他们不是那么不死不休……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他的推动下消逝了。
快得让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裴杰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咬紧牙关浑身战栗不止。
从接触法律那天起,他便认定,一个人可以被厌恶、被谴责、甚至违背道德,但真正有资格对其进行审判的,只有法律的正当程序。其他任何主体,都不能以个人好恶或模糊的“罪名”为由,剥夺他人作为“人”的基本权利。
这不单是维护程序正义,也是为了每个人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也被某种价值观判定为“坏人”,秉持着这样的原则,他至少不会承受不分青红皂白的私刑。
但事实证明,所有这一切,终究只能是他的一厢情愿。
与此同时,裴杰几乎本能般地想到,魏钊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走到现在这一步?知道对手如何威逼利诱嘉程,知道只要他的声明和诉状发出去,换来的就会是这样的结果?
裴杰拿不出任何的证据,但这个猜测一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就再也驳不倒了。
但他随即又自嘲一笑,即便是真的,那又能怎么样呢?毕竟魏钊的所作所为,道理上都无可厚非。
可是不对,还是不对。
裴杰狠狠地皱着眉,内心似油煎火烧。
意识深处,魏钊那双黑沉的眼睛仍然凝视着他。这一次,深海变成了漩涡,激流围绕着眼心疯狂旋转,不遗余力地想把他拖进去。
线索在混乱中一闪而过,突然之间,石破天惊。
裴杰瞬间醒悟!
这就像那个著名的理论,电车难题。即便只有一边的轨道上躺着人,根本不存在两难的选择,拉动扳手就能救下五条人命——魏钊也不会去做的。不,甚至从一开始,他就是难题的制造者,精心炮制,赏玩人性。
他自始至终,都控制自己精准地游走在法律的红线之上,至于别的,他不在意,对于世界甚至还有一种隐晦而深重的恶意。每当秩序出现真空,那种恶意就会不受控制地钻出来,毫不手软地、将落单的羔羊推入深渊。
想到这里,裴杰不寒而栗。
之前默默记在心里的报表。
被查封的贸易公司。
阴影里不清不楚的十年。
还有那张幽灵一样的档案。
所有线索最终拧成一根绳,死死勒在裴杰的脖子上,勒得他干呕窒息。他像渴求空气那样,病态地渴求一个真相。
车子继续在深夜的城市街道上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裴杰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摸出的手机、解锁屏幕,又是出于何种考虑拨通方裕的电话的。
“方总,我是裴杰,我……有些问题,想跟您请教。”
“我现在就在公司,财务部办公室,你过来吧。”方裕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裴杰已经无法思考更多,驱车直奔容禹大楼。
后半夜的都市人影寥寥。雨水漫过玻璃幕墙,留下一路蜿蜒的水痕。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方裕坐在靠墙的旋转椅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颗网球。
听到走廊尽头的脚步声,他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会来的更早一些。”
裴杰无声地抿紧了唇,缓步从阴影深处走进窗外透入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