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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天下笼络人心,实则深谙权术无所不用其极……乃至用极端手段实现新旧更替,将所有人蒙在鼓中……
你可以说先帝并非一个好父亲,并非是坦荡的真君子,对于臣下他也并非一个好主上。
可,能去说,对于大乾、对于天下万民来说,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吗?
他当然是。
他让大乾免于四分五裂之祸端,让百姓虽不能吃饱穿暖,但再不必易子而食,让四境因战乱而起的八百里焦土,重归太平安定。
无论害人还是害己,无论欺瞒还是利用,无论为周围人带去多少痛苦,他最终,都是为了大乾中兴之业。
他也当真做到了。
大乾百姓心中,诸天神佛,不如先帝一副画像。
没有先帝打下的坚实基础,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创下太平盛世。
这样的角度下,如何生恨,怎能生恨。
李骜身为帝王,先是天子,之后,才可、才能称之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可若不生恨,那么多条一辈子殚精竭虑、却无辜枉死的性命,又该如何清算?
“陛下。”
谢卿雪轻唤。
迎上他的目光,她没说话,上前半步,轻轻抱住他。
李骜微怔,低头。
她的发丝融在光里,凤钗点翠,鬓髻如云,更胜天边霞蔚。
皆不如耳稍一点肌肤胜雪。
指稍所触,不再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晕着若有似无的粉意,柔软戳着心扉。
顷刻间,脑海中诸般念头若经年的书页,泛黄、暗淡,唯余眼前,最为鲜活。
也是,唯一,独属于李骜,而非帝王的,鲜活。
双臂环绕,小心翼翼。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转,可余毒未清,终是隐患。
拖得越久,病情反复的可能便越大,而她的身子,已再承受不住了。
砂眠蛊终究兼具毒性,长久不以正确的药方送服,无异于旧毒未祛,又添新毒。
若等到不得不停药之时,甚至比前功尽弃还要……
她也知晓,可最先的,却为他而虑。
“卿卿,若……”
“嗯?”谢卿雪看着他,轻轻歪头。
李骜顿了两息,染墨香的广袖一揽,弯腰将她抱起。
谢卿雪讶然,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唇边不禁抿起笑意,凑近咬耳,“又不急了?”
帝王喉结重重一滚,肌起粟栗,透出血色。
吐出一个字:“急。”
谢卿雪恼,就着这个姿势咬他一口。
“哼。”
枉她还念着他会伤心,满心想着宽慰。
帐幔一路落下,她望着天光透纱,旖旎若水,泛着涟漪。
最后一层,遮天蔽日,缚作蚕茧。
他放下她,又抱住她,高大的身子躬起,鼻息埋在她的脖颈。
谢卿雪侧脸,手轻轻放在他的发上,感受着肌肤相贴的每一寸。
其实,那封信,又何需他如此亲力亲为。不过是,心不安,神难定,便总得做些什么。
她闭眸,放松身子。
“李骜。”
隔了两息,他应,“嗯。”
“父母之过,从来,与子无关。父债子偿,是最迂腐不过的说法。”
李骜气息微凝。
“世上愚昧者多,明智者少,为万民者,亦可践踏万民为蝼蚁,从不矛盾。”
“李骜,为君之道,非王道、非霸道,而是,问心之道。”
“这么多年,我们从未将任何忠心赤诚之人视作棋子、将其生死视作权柄筹码。”
“兄弟不曾互戕,君臣不曾相害,赏罚分明,更不曾因忌惮冐下杀手,亦有如今康庄盛世。”
“所以,从一开始,便已不同。”
所以,不用因血脉、因帝位,觉得亏欠愧疚。
李骜眼前渐渐模糊。
不为这些震耳发聩的道理,为,她的心。
她怕他,因此怪自己。
可……
“卿卿,不止那些人。”
“……不止,已逝之人。”
他的话音已有些发颤。
“左相独子因此而亡,而你自幼的体弱……”
谢卿雪一开始还没听懂,笑他,“我的病不是只是与先定王他们所用药方……”
有些,相像吗?
神情渐被冰冻般,一寸寸凝结。
是啊,为何,她的病,会与先帝出手害人一事有关?
便仿佛,她本也是……
不会,先帝选她做儿媳,又为何要害她?
……时间对不上。
她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那个时候距今三十多载,跟随先帝打天下的臣子才刚入麾下,他总不可能那个时候就……
可如果,这步棋,先帝最开始落子之时,本就是三十年前呢?
浑身泛起寒意,电光火石之间灵光乍现,她一下握住他。
“御药!”
“当年母亲怀我时险些小产,幸好用了先帝赐下的御药才转危为安。父亲说,那药可于危难中救人一命,军中上下皆有。”
“官阶越高,药效便越好。”
“如果那药本身就动了手脚,那么宫中存档的药方,不会是真的。”
。
不会真,但,也不会全然皆是假的。
当年御药并非偶然,诸多朝臣及军中将领皆有。有,便,不难寻得。
太子代发御令,寻当年战乱之时先帝所赐御药,数不尽的锦盒入了宫中尚药局。
只,每一丸,都与宫中记载药方相差无几。
这般大的动作,与寂静消沉许久的乾元殿,都似某种明示,明示,皇后已时日无多。
一开始,往宫中送的,只是府中留存先帝所赐之物,后来,渐渐成了数不尽珍惜名贵的药材。
有些,都是家族府中藏了几百年的传家宝。
又尽数入了乾元殿,至皇后面前。
与那十年不同,这一回,谢府于宫门跪求,只为求见皇后一面。
“……殿下,见吗?”
乾元殿前,晨曦雾霭流金,风若长河,奔流不息。
谢卿雪回眸间,天光映入眸底。
绮丽辉耀,雍和清柔。
她正欲出门,某个从前朝来的已在外候了许久。
再不走,某人可要亲自进来捉她了。
浅金貂袍逶迤漫槛。
皇后缓声:“他们,竟真来了。”
“是,因着子渊么。”
鸢娘垂眸谨身。
如今太子代陛下理政,往后更会荣登大宝,殿下想说的,是太子已长成,谢侯与明夫人身为太子外祖,就算惹了圣怒,亦不会伤筋动骨。
所以,才会想着,在这样的时候,见殿下一面。
那十年,终究伤了殿下的心。
少顷,谢卿雪莞尔,“你亲自去劝劝吧,说,吾并无大碍,待身子好些,再见不迟。”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