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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手里的卷帛,由尚书台起草,相府发出:

“皇太女中庶子、平原郡侯谢琚,聪明神武,有定鼎之大功, 宜承大宗,敕为大成丞相、大司马、岑国公。”

这是谢家的根基,号令天下诸侯, 架空皇权的国器。

榻上老人缓缓睁开深陷的双眼。

谢巡病得太重。曾经能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司马,如今宛如一段枯败干瘪的朽木,瘦得只剩下骨头。

厚重的黑貂裘裹在老者身上, 毫不雍整,简直好似段华丽的坟冢。

可眼睛依旧如古井寒潭,没有半点临终老人的浑浊与哀色。冰冷,审视,居然能从中看出些残忍的讥诮。

“老三。”谢巡低语道,“军中不可佩剑入大司马卧阁。你越矩了。”

“规矩?”

“父亲跟儿子讲规矩?儿子自开府以来,夙兴夜寐,宿卫中都,哪一日不是恪尽人臣、人子之规矩!父亲病重,这中都的各方势力,若无我手里的中军镇压,怎不是蠢蠢欲动!”

谢绰盛怒中,扬起帛书,手指发颤:

“老二是个酷烈无义的恶狗,他不仅要吞了别人,还要吞了自家人。只有我!父亲,只有儿子维系大局!”

“儿子敢问父亲,”

谢绰一步步走到榻前,靴底在厚重的氍毹上踏出水印。伏身跪在地上,仰起温润如玉的脸,

“儿子到底哪一步做错了,哪一点不似人君,让您宁肯把岑国公的社稷大位,交给一个生母低贱、装疯卖傻了六年的白眼狼?”

长明灯烛摇晃一下,把谢绰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

老人盯着这个素来以隐忍儒雅著称的三子,眼中全是冷漠。

长久不语,久到谢绰产生了错觉,以为父亲会收回成命。

“你错在……”终于,老人塌陷的嘴角泛出悲凉的笑,“太像个‘人君’了。”

谢绰一怔,

“老三。”谢巡吃力地转回头,望向虚无的帐顶,

“你聪明,隐忍。老二像我,但太毒;你像门阀里的清流,面慈心狠。你们都没做错。”

谢绰喉头微动,手指攀住他父亲的榻席边缘。

“但不要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和你二哥私下里的事。这几年,你们两人安插在彼此军府里的探子,比外派去查探西川的还多。中都表面平静,地下埋了多少你们兄弟准备对付彼此的刀斧?”

谢巡道:“只要印鉴一交到你的手里。头一个,你就会以‘残暴乱政’之名,把你二哥一脉斩草除根。紧接着呢?”

老人惨笑两声:

“你就要肃清所有曾经依附老二、再顺势波及那些不够忠诚于你的老臣。等到你杀光了中都的绊脚石,你那在外领兵屯田的大哥谢承,又能活得过几时?”

“你必定要假传圣旨,缴了他的兵权,之后半路鸩杀。到那时,谢家在平原津的防线不攻自破,高昂的铁骑将如入无人之境。”

“儿子不会!”谢绰猛然抬头,急道,“只要他们识时务……”

“放屁!”谢巡陡然提气,一口浊痰呛在喉咙里,逼得他剧烈咳嗽,

“咳咳咳!什么时务……大敌当前,高昂屯兵太行,云梦虎视南交!你们在这里自相残杀,想让天下诸侯看着我谢氏自灭满门!”

咳出了一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浊痰,他弓着身。

“你们兄弟二人但凡得了一个势,另一个就只有全族覆灭的下场。”

谢巡喘息,望向榻旁铜鹤吐出的药香。这或许是他这一生,面对亲生儿子时,唯一的剖心之言,却也是最终的政治绝杀。

“昔日桓温病危,其子桓熙、桓济皆有野心,长于军旅。但桓温临终,却将兵权与基业交予幼子桓玄。”

“桓温傻吗?不,他不傻。”

“季玉没有那斩尽杀绝的毒手,老夫把这岑国公交给他,你大哥在外,不用担心背后捅来的刀子;跟着老夫这三十年的幕僚将领,便不担心卷入谢家夺嫡的血洗。”

有春雷自天际滚过。

谢绰呆滞地跪在地上。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一滴一滴。

“……老夫纵横沙场三十年,手下兵将个个好汉,他们也有妻儿老小……”

谢巡声音渐弱,“……跟了我这许多年卖命……该当有个退路……”

人君,什么是人君之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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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亲生父亲眼里,他这半生戎马,不过是必定要引来血雨腥风的毒瘤。

父亲宁愿把天下江山交托给一个根本不想当皇帝的儿子,临死之前,也要给谢氏族人,给底下的臣僚“留个退路”。

“老三。”谢巡眼神一沉,艰难叹息,

“雷霆天地,皆是定数。诏书已发,越骑在老四手里。你若安分守己做一个宗臣,谢氏的宗庙还能保你富贵……你若敢轻举妄动……”

“定数?老四还在西川。”

谢绰膝行上前一步,直起上身,低头看这个掌控了他大半辈子,至今仍试图操纵他命运的老人。

“你疯了!滚出去!”

这枯瘦的雄狮想要挣扎,举起当年挥舞黄钺的手去扇他,但重病掏空了躯壳,老人手只抬起,便即垂落。

“父亲,您老了,坐不住主君的位子。”

他缓缓低下身,俯伏在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又随手判了他死刑的父亲耳边。

“父亲不想让我活,爵位,也不劳那个贱婢生的杂种来接手。”

“畜……逆子!”

谢巡喉咙里爆出气音,眼睛暴突。

一双修长温润,素日里最擅长弯弓射雁和拨弄丝竹的手,掐住了老人皱缩的脖颈。

“咳!你——”

“追回来!你下一道新的密诏!把兵符交给我!我能赢的……父亲,只要你点个头,二哥不是我的对手!”

谢绰双目赤红,俊朗的面容完全扭曲,“快写啊!我才是这天下的人君!谢琚!他算什么东西!”

老者双腿在锦被下蹬踏,双手青筋骨突,拽住谢绰的手腕。那是一位曾经横扫四海的百战老帅最后的反击,

但英雄迟暮,病体支离。在正值壮年的儿子面前,微弱得可笑。

谢巡张大了没有牙齿的嘴,想要怒骂,却只能吐出混着血丝和白沫的浊液。

“老四是个没心肺的疯子,他不想要!”

谢绰往下压着身躯,目光一寸寸盯着老权臣逐渐充血发紫的脸:

“我不比老四差,我更不会输给一个被当做幌子的黄毛丫头。中都是我的。我绝不出去做一任待宰的猪狗……”

榻上的挣扎越来越弱。

谢巡眼球充血,眼光离散,仿佛在最后一刻,看见当日猎苑里,正与皇太女纵马疾驰的小儿子。

渐渐地,老人手指滑落,垂在床沿外。身躯停止抽动,双目圆睁。

一代权相,虎据朝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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